且风敛懿

不怕人心不怕鬼,就怕且风一张嘴

[佛八/一八/微越端/微副四/微启红/微all八] 又廿年

    已经是二更了,第一更是在八月一日,迎一个吉利日子。写在纸上觉得都是小短文,一输入随便破两万,真是情不知何起,一写就多。预计还会有一更

http://queenlavender.lofter.com/post/1e3ed106_bde4fcf这个是前六章的链接

尊重原著一八都各自成家,贴合剧情符合人物性格和那个时代对这段感情的纠结。

多视角第一人称,大量私设,而且,真的很长

七.齐桓

       他的事情很快就成了,毕竟女追男隔层纱,更何况是北平的大小姐倒追他这个土夫子呢。整个长沙城都洋溢着喜气,连来香堂里的客人,张口闭口也都是这桩喜事。自我被那尹小姐驱走后,也是长久没有登门张府了。虽然没有以往一卦言中的快感,但他是我的好兄弟,着实该为他高兴才是。

       离他的婚期也不过一个月余,很多客人来这里只买货,不求卦,平日里求不来的,今天却叫我心慌。一来想到这些宝贝进了他家,我兴许再无机会见了,而后又想到尹小姐进了他家,我便再无机会进了。闲着也是闲着,便给自己卜一卦姻缘,卦签写出来却极其眼熟:“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三生一梦,人世两和谐。”我念了出来。看着我命里也非仙人独行嘛,这儿家室子嗣两全的,想到这里,我不禁吃吃笑了起来。“八爷,这佛爷的喜事要办了,您也惦记起红姑娘了吧?”说话的人是齐伯。可不是,这卦签上的句子,是她唱过的。这是爹给我备好的媳妇,上三门的小姐,也是同我走得最近的女人,我相信爹的眼力,更信得过自己的能力,这卦卜得出,若我娶了她,就能得一个梦寐以求的枕边人。她能支持我,帮助我,体贴我,理解我。若是求卦的人送来这幅八字,我恐怕已是拍案叫绝了,但现在,我却有些不知所措。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他的脸。

       “我对杜鹃当然有感情,她的心里也绝对有我。我同她的结合是于情于理都相宜的,连命理上也是相通的。我总想着张启山,那是因为他成家后野不得了,舍不得也是应当的。但他婚后不也还得约我再下矿山一次吗?那择日不如撞日,我今日就把这事了结了。”我心里反复念叨,似乎是想要说服自己。

       “小满啊,去红府替我把人接过来罢。”

       “八爷,您是因为佛爷成亲愁闷要寻二爷么?”这个小滑头转着眼睛。

       “说什么呢,你这个蠢孩子!接你未来奶奶去,就说我请她吃饭。”我看着他一溜烟跑出巷子,不知副官每次来接我,是不是这样。

       同我两从前吃过的每一顿饭一样,我负责耍贫,她负责笑。我们争先恐后的八卦着长沙城里的琐事,笑狗五不顾三娘的漂亮侄女儿娶了解九的表妹,笑三爷,笑疯子六,也笑二爷和陈皮。“佛爷下个月办事。”我说的漫不经心,他递给我请帖时,也是这般。

“是呢,八爷您也高兴些。”她抬头看着没有一朵花的海棠树。

“我说……你差不多……也就和我过了吧……”我开始有些结巴了。

“啊!”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当真和二月红一样漂亮,此刻充斥着惊异。

“这个是早就定好的了,如今你也该十九了,除了我,也不好嫁给别人的。再说了,你和我不是很讲得来嘛……你们家也是守信用的。”我剥着虾,抑制着内心的颤抖,继续道。

“我是不想叫您为难的,您同佛爷,命栓得紧,心……也贴得紧。您口里叫着嫂子,心里走的却是刀子……我,不想再给您添包袱了。若我嚷着退了婚,您还是仙人潇洒……”她说这话有些哽咽,却一下子戳中了我心里对张启山的感觉。果然不一般,该进我齐家香堂的门。

“你不会是不喜欢我吧,找什么虎烂借口呢?”我端起酒杯押了一口。曾经也有人对不愿伴其下斗的我这样调笑。

“哪里……我对八爷,自然是有情的,可正是如此,才不希望您为难。”

“都说的什么话,你我信命,我命中有你。”话才完,我便伸手扶住她的脸,她将躲闪,却躲不开。九年前的小酒肆里,他的手也这样抚着我的脸。“你不是唱过那个什么不羡仙么?”

“我愿终老不羡仙……”到底是习惯成自然,她哼了起来。

“那我怎忍让你温柔终老空了长生殿。”我和了上去。“同你一起,为难的,不是我。你只管点了头,我便拿着婚约下聘去,这下你就是齐夫人了。明年也就过门了。”这都是他曾经调笑的说辞。

“八爷……”她点了点头,泪水流到了我的指尖,“大婚前下矿洞,您可得小心。”她起身收拾碗筷,脸红的像开盛了的杜鹃花。

       二爷那夫人曾说过,人都道戏子无情无义,我们红家却最重情。刚才我眼里有她,心里却还是他,不免有些愧疚。“小满,送红姑娘回去,今后为难她了。”

       自古忠义难两全。

八.尹新月

       他不是一般的土夫子,他是我慧眼识得的夫君。婚礼也依了我,扮成西洋式的,和新月饭店大堂里办过的千千万万场一模一样。迎宾时,他有些不自在,半个月前,丫头没了,二月红因此还跟他反了目,今儿也不会来了。而我那北平的父亲又企图带我回去,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果然是变故太多了。突然他笑开了花,正欲搭话,却发现是齐铁嘴来了。

       我不喜欢齐铁嘴,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果真生了一张铁嘴,狡猾得紧。但毕竟是我夫君的老交情,我也不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公开赶他,已有两次,夫君都没说什么,但是不快是有的。

“恭喜佛爷了!”他拱着手,眯着眼笑道。

“八爷里面请,今天都尽兴,不醉不归!”夫君说着便抚着他的背要同他往内堂走。

“夫君,还要迎宾呢!”我勾住他的袖口。

“也没有多少宾客了,我同八爷堂內小叙。”他甩开了我,同他往里去了。

       果然是宾客无多,想着他二人在新房内讲悄悄话,我便是道不尽的烦忧。侧耳在那门前,听得一片欢声笑语,却听不懂这长沙腔调。只听得最后:“佛爷功高盖世,德勋俱佳,只可惜孤独终老,了无子嗣。齐某虽知佛爷不信命,但这一卦,权作贺礼。”这些话正恼的我烦忧,转头却看见齐铁嘴带来的女子,她正坐在廊柱旁,看着那为数不多的几丛花。她是二月红的嫡妹,这次也算替他兄弟来。

       她比我从前在红府里见到的更孱弱了些,着一件蔚色旗袍,上面满是浓淡不一的牵牛花。听说齐铁嘴已去红府下了聘,这么一来,她也得管好自己的男人才是。那么和我就是一个阵营里的人了。她见我走了过来,起身福了一福:“嫂夫人。”

“你那嫂子的事情办得怎么样?我在长沙原只有她这一个朋友的。”我边问边打量着她:她生着一对杏眼,一副含笑的姿态,脖子修长,虽是天足,却也不足七寸,一双小手格外可爱。真是老话说得好,戏子最狐媚。

“托嫂夫人的福,过几天便要出殡了,也是我们红府错怪了佛爷,该赔不是的。”

“你和那齐铁嘴,是怎么成的?”一个新娘子同未婚女子侃谈这些算得上套近乎了。

“十九年前我爹同齐家老爷定下的。”她回答道。

“这可算不得我同我夫君这样的自由恋爱呢……”我掩口笑道。

“但是嫂夫人可知,感情这东西和酒一样的,时间越长越通透浓烈,回味越悠远绵长。喏!您瞧佛爷和八爷,这便是从小的交情,即使佛爷不足十岁返东北,一返十年,如今他二人也是亲近的。这南北两隔十年,归来后又是过命相交十年,正是廿年。”她指着内堂说。不愧是唱戏的,讲起来抑扬顿挫,声音也极好听。可却说的我打寒战。这岂不是公然支持那齐铁嘴同我夫君腻歪在一块儿?我还没缓过神,她又补充道:“嫂夫人自结识佛爷至今,恐怕还不足十个月。若是嫂夫人能稍稍收敛气焰,容纳佛爷,这倒也平稳。但嫂夫人气焰太强……我虽然意识浅薄,也知这样的姻缘卦,若算出来,会叫客人寒心的。”

       这番话还当真叫我寒了心,若非她是丫头的小姑子,我绝对叫她踏不出这里的大门。这定是那齐铁嘴指使的。我不信那个女子容得丈夫到这个地步。

       夜里本应是洞房花烛,他却烂醉一旁,嘴里叨叨不清。“夫君!夫君!”我用手肘杵着他。

执掌天下人,忽然识爱憎,原是万千中,除却君皆不肯……

“夫君你说些什么!!!”

阿桓,你就是机灵,亏谁也亏不了自己……各自成家,各自天涯……”他只是念叨,却不清醒,我颇有些负气,却也无能为力。

九.杜鹃

       这斗凶险得很,连张佛爷都险些出不来,他们却还要再探。也不知是中了什么蛊,哥哥也抛下丧妻之痛,要跟他们一道了。

“杜鹃,这趟斗,要走几天也不知,连你的先人,也曾被困其中一月差三的。”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

“嗯,但是我推的一卦,说是有惊无险,而后余劫的。”我擦着龟甲上的灰回他。

“不枉在东岳宫喝了十五年粥,快赶上我了。我还推到劫字显三,但三爷的嫂子已是怀胎半年了,他没这些功夫的。”

“我却还老想到四爷,但他也不过一介武夫。看来是有大事要发生的。你去下斗,虽言入险,也倒算是避凶。”我把罗盘递给他。

“你虽然还没过门,可是红府现今也没有什么下人,冲凶成煞。你不如先来香堂住几天。等你哥哥回去你再回府。”他接过罗盘,把白玉风铃取了出来。

“不带了?”

“太重了,还易碎呢。”

       他一走,我也便来香堂住下。城里看着还算平静,我便依我之经验推导起那一劫劫在哪里。那个劫字可以说是大小徘徊,签子写出来都是“长、红”二字,劫若大,就是长红,反之,则是红长。料得大劫就是劫在长沙城,劫在张大佛爷身上,这城里恐怕是血红一片。小劫便是劫在我这红府,但张大佛爷和八爷化解得。与其容大祸国殃民,不如容小弥补阴德。我依着书作了符咒,将这一劫定在了小处。

       果然是违逆了天意,我当夜便病了,想是病得极严重,竟好几天不省人事。醒来时,眼前只几个婆子在照料。

“八爷和奶奶当真是料事如神!”小满端着药走了进来。

“如何说得?”我端起药碗。

“那霍三娘勾结了美国商会的洋人,城里的情报官,还有四爷,将这红府是里外三层的围住了。昨儿洋人和情报官还来香堂里,叫我打发走了。”

“那洋人从前陈皮带来过,我是认得的。霍三娘如今虽说做了七门的大当家,但从前也是我哥哥的戏迷,两人也说得自幼相识。情报官恐怕是与佛爷不忿罢。只是这个四爷,一向很少插手九门中事,又是一介武夫,盘口既离矿山远,又不挨着红家的盘口,与我家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这无冤无仇,无纠葛无端倪,他来做什么呢。到底是算不准的。”我叹了一口气,理了理脑子里这些事。

“奶奶当真是病糊涂了。这四爷可不是奶奶想的四爷,却也和奶奶熟识。论辈分,可叫得上奶奶一声姑姑。”小满才听我说完就嬉笑了起来。

       陈皮果然不是什么池中之物,一遇风雨便化龙呐。哥哥这些年对他恐怕是没有什么隐瞒的,倾囊相授吧,否则以他的年龄,怎么动得了四爷?就算是知道这夺一门取而代之的规矩也难。

“姑姑!”喊声从门外传来。正思躇着陈皮一事的我着实吓了一跳。

       不等我反应过来,小满和丫鬟小桃便引着两个个孩子进来了,小桃手上还抱着一个。这三个孩子倒是实打实是我的亲侄儿,算是我那嫂子留给哥哥除了念想以外最宝贵的东西了。看了他们,我不禁又有些担心,毕竟下矿前八爷叮嘱哥哥把这三个孩子带到城外暂住的,如今回来,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不是同桃姨在爹爹乡下的宅子避寒气么?怎么又跑回这阴湿阴湿的城里啦?姑姑是大人都病了呢。”我问着两个大点的孩子,眼睛却看着小桃和小满。

“小姐的喜事近了,孩子们也是回来沾沾自家姑姑的喜气。”小桃怯生生地回复着。小满示意一个婆子带着小桃去安置孩子,我抚了抚孩子便也让他们跟去了。

“这也是八爷嘱咐的。若是听得有出矿的消息就将孩子接进香堂来,免得叫别有用心的熟人拿了去,又是把柄。”小满悄声说。

“那还真是劳八爷费心了,红府欠了八爷好大的人情呐。”

“这是什么话,八爷同二爷谁跟谁!不!我是说二爷跟佛爷谁跟谁,八爷跟佛爷谁跟谁!不不不!您瞧我这张嘴,我是说,奶奶您从小便被定亲给八爷了,这都是一家人。”

“行了,小满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晚些时候我去看看孩子们。”我示意门口的婆子过来帮我穿衣。

都说香堂的伙计心明,什么都看得通透。但这矿山之谜将解不解,我又顾得什么。

十、齐桓

       这一趟回来,我没有往张府去坐,一半是灰头土脸的确累了,一半是忌惮府里坐着的那位嫂夫人。副官开着载有佛爷的汽车后,小满也来了城门口。我将包甩给他后,便自顾向前走了。

“八爷,这回可是能闲一阵了?”这孩子没皮没脸的问。

“说什么呢,依我算来,得忙活到春天的。”我擦了擦眼镜。

“哦,您吩咐的事儿都办好了。”他扛着包,说话有些喘。

“既然咱都腿儿着回去了,你也不同我说说这半个月城里的那点大事小情么?”

“就等着您这句话。”他的声音又是一番畅快。带出来的消息虽然也多在意料之中,但还是让我好好反应了一下。

       夜里我没有回香堂,先去了红府一趟。当时我也是答应他家里的下人要多看看他的,再说了,我也是他的准妹夫,理由确凿的容不得小满嘟囔什么。先确认二爷一切都好,再告知他孩子妹子都安好无事。二爷不愧是八面玲珑,我还没说出口便也明了了我心里的意思。

“都在墙后的暗格里,你去看罢。以后也是一家人了。”他幽幽地说。

“我自然看完要叫这些东西销声匿迹的,免得您还有熟人。”

“老八你说笑了,我还有什么熟人晓得这个暗格的。”

“但还是小心为上。”我边走向墙边想着刚刚二爷梦魇时拉着我的手唤他那死去的夫人。真是用情颇深,将我这手都弄红了。也是从矿山上来,也是这只手,也是这样半疯半魇的大力道,上一次,是佛爷。

       我回香堂已是第二天中午了,早上又同张启山喝了几杯,他也是一副精神不振的模样,说是叫霍三娘恼了,我看却没那么简单。厨房里的炊烟已经消停了,堂屋的桌上搁着藕粉,还冒着热气。年关刚过,温度还不是很高,街上还残留着过年的喜气,这堂屋却是一如既往的暗沉。下人们都休息去了,二爷那三个宝贝估计也午睡去了,只有杜鹃坐在那里。

“八爷回来了。”她上前来替我脱下外衣,又递上手炉。其实我早在红府梳洗好了,只是这蓝夹克也不便扔那里,便不伦不类的罩在长衫上穿了回来。

“有劳了。你看上去脸色一般嘛。”我放下手炉开始吃藕粉。想起小满提过她大病了一场,十有八九是用我的东西窥了天机。她再机灵,道行又能有我几分?

“我还好,这几天承蒙齐伯小满他们照顾了。矿下都还好吧,你们可有受伤?”

“佛爷二爷都是些皮外伤,也不打紧。我不是被他们护得好嘛,只是脏了些的。”

“那我哥哥可是被送到佛爷府上养伤了,下午我还是得去看看他,也告诉他孩子们都好。他心伤未愈,又生了皮外伤,有个熟识的人照料总是好的。”她说着又咳了几声。

“你怎么会认为他上了张府,才在香堂居几日,就忘却了自家的大宅了吗?”我差点呛一口食。

“八爷衣裳上的气息分明是贵适宜的檀香,这是红府里独有的,也是我哥哥拿来熏衣服还有沐浴时候点的。可见八爷昨夜是触了我哥哥的衣裳了,至于过夜么,也只有张府了。毕竟红府恐怕进不去的呀。”她叠着衣服。

“这你可错了,昨夜我确是替二爷换了衣服,又服侍他休息。但都是在红府,与佛爷没什么干系。红府没个下人,但进去却也不难啊。现在就二爷一个人在里面静养呢。”

“啊!这便是祸将至了,前几日还围着兵呢,这昨天突然散了也不可能。定是有异端的。我得立刻回红府去。”她说罢就起身向外去。

“你坐下,这个时候你就别搭进去了,看好那三个小侄儿,就是你哥哥的徒弟来了也守好他们。二爷这事我来结。”听她那么一呼,我也掐指间明白了几分。果然是一环连一环,够我忙到春天了。

       我快步向外,没有回头看香堂的内堂,我知道那里有一双杏眼正投以支持的目光,和昨夜二爷的眼,同又不同。我没有直奔红府,因为老茶营外的几条街上已是布满汽车,不知这些绿皮怪物中,那一个掩着一抹红,一抹最合宜现下时景的二月红。本来最熟悉的向张府的路,这一刻却不知道如何下脚,我竟踌躇在巷口,很多场景从我的脑中流过,矿山底的发魔,佛爷怒吼时的神情,二爷的耳语,暗间里古墓的全景,杜鹃的惊惶,情报官和洋人的嚣张,佛爷的血,二爷的血,这一切纷杂,糅合在我脑中,转而又分散开来,俶尔让我看出它们之间的联系,刹那又为乌有。

“八爷,您等等。”是她,与我纠结混杂的心相比,她的声音平和而优美。

“怎么?!”

“您的眼镜还搁在案上没有戴呢。我给您送来。”说着她踮脚为我戴上眼镜,感觉得到,玳瑁边框是用紫草油擦过的,香味很好闻。

“您可要小心,还有许多没走过的路要走,没见过的人要见。”她整理了我的围巾,福了一福,往巷内去了。

“是啊,还有许多没走过的路要走,没见过的人要见,总是保我周全的人,要靠我来保全。”我看着二月初苍白的天空,嘟囔道。

       不惜火海刀山,只求保君平安,心知昨夜星辰,转眼齑粉。

十一.张启山

       我牵着新月进门的时候,就听得他那个小伙计同狗五吹嘘着,内容无外乎就是他家爷又是如何神机妙算,三两个月前就知道要忙活到现在这个时景。狗五傻乎乎听得不亦乐乎,脸上溢着笑。这大概是刚办完喜事又来参加喜宴的人常有的表情吧。一看见狗五我就想到霍三娘那个侄女,心心念念狗五那么久,到底比不过杭州来的泼辣子。不知狗五是不是顾念着同解九那么久的情意,但以他的智商,恐怕想不到那么远。

“这个姑姑拿不下二爷,侄女儿拿不下老五,也真是有趣儿。”新月好像读出了我的心思,打趣道。

“在喜宴上八卦这些事,要遭报应的哦。”我刮了刮她的鼻子。

“那倒是,这次老八可以说是帮了我们大忙了。到底和夫君是过命的交情,奔走解忧愤呐。这下总算太平了,你也可以好好喝两杯。”她笑了起来,眉目弯弯,如释重负。然后很往妇人聚集处去了。

       的确,自矿山一事后数月,变故实在太多,连我都有些自顾不暇,除了新月、日山,也就只有他和二爷在尽心了。如今长沙城虽说情势算不得盛世太平,但也稳妥清静。一时半会儿掀不起什么大乱子。

       远远看见他,站在那棵海棠树下,海棠还没有开完全,比不得我第一次见他时那种飞花喷泉的情景,但也饶有兴味。他没有戴往日那副玳瑁眼镜,换成了金丝边的,褐色带暗红纹路的衫袍也是新做的,款式上和当年北平新月饭店里那套也相似。恐怕还是府绸的吧,他就喜欢这种料子。

“佛爷!愣着做什么,快请进内堂啊。”他见我痴看着,便迎了过来。

“八爷,恭喜恭喜!九门里的仙人也了结了终身大事啊。”我拱手回道。他的领子打整得很整齐,没有漏扣一颗盘扣,是呀,以后不会有人容许他那样邋遢地露出白颈子了。

“佛爷见笑了。现在您身体还好吗?”他执起我手,一并坐下。

“我本是习武的人,也没什么大碍。倒是二爷才该是你关心的,虽说霍三娘一直照顾着。”

“那是,二爷也见好的快。我替他算过一卦,他可是长命百岁的福寿命。得替夫人多看看人间不是么?”他押了一口茶。

“你啊,就是精明。二爷家本是梨园世家,也是八面玲珑,如今你个卦算子做了他家姑爷,不知以后孩子该是有多鬼精灵。”我调笑道。心中却又有些怅惘,不知当时我的婚礼上,他可有这些奇异的情绪。

“快去吧,别耗我这了,没一会儿子就要开始了。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可别长过新娘子。”不等他回话,我就催他走了。看他的背影,还是那样,怂。我不知觉地笑了。

       戏台子上唱着的是穆柯寨,每一个鼓点我都十分熟悉,那戏班子却不如北平的那么收放自如,我的心情也不如在北平同他听这出戏时那样。戏班子约莫是知道要在二月红家的喜事上作堂会,都禁不住谨慎拘泥起来,至于我呢,只是大病初愈,精神恍惚吧?

       婚礼很热闹,二月红穿着给丫头送葬的那件红长衫,坐在太师椅上,接受着新人的叩拜。而后便牵着新娘往后面的厢房走了,连酒都没有多喝几杯,不知时嫁妹妹真切叫他感伤,还是这一片嫣红让他想起了曾经自己也有这样一场姻缘。阿桓果然还是那个阿桓,不胜酒力却硬是贪杯,同狗五解九那两个傍友划拳拼杯,又依次敬了东岳宫的几位道长。三爷和疯子六恐是看不惯这些个小辈,也就是应付几杯,三爷念在老八认了自个嫂子作干姐的份上,又多几杯。

       他走到我面前时,已是将近四更天了,大多客人都离去了,新月本也硬拽着我要离开,但我执意不肯,她也只好放纵我一次,嘟着嘴走了。几个伙计丫鬟收拾着残宴,院子里空旷多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海棠树下,这下真是衣冠不整,还是那白白的颈子,那歪斜的眼镜,那对小虎牙。我替他整了整领子,拍拍他的肩。

“有劳你了,杜鹃。”他端起酒杯。“但我啊,还要去找佛爷喝杯酒。”声音因为酒精有些嘶哑。

“你醉了,但还是这么……这么像齐桓呐”他将一杯酒洒在我的外衣上,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有些语无伦次。海棠花苞在月夜里摇来晃去,最终没有打开,只在我们的头顶,点缀那些照耀尘世千万年的星星。

“副官啊,把我扶到小满那里,然后回去好好照顾你们佛爷,他喝多了。”他又拉起我的手,囔囔道。小满早在树后等着了。虽然天色极黑,我也知道小伙计的表情是“佛爷对不起,给您赔不是,我们八爷出丑了”我笑笑,拍拍他的脸,伸手招呼小满过来,便出了院门。

       人情一过眼,算浓淡各三分,自此各有美娇娥,却恐独对春深。

十二.小满

       我家爷和夫人,那是少见的夫妇。这种大户人家自小定亲而后又成事的,多半有两种,一种就是你不情我不愿,强压而成,自个儿板着苦瓜脸,两三年也造出一个娃娃,给了祖上交代。另一种是你侬我侬,天天卿卿我我,叫人脸红不说,拆也拆不开,三年造俩。而我家爷和夫人估计也是自小就常在一起,彼此都琢磨的透,对于这场婚事,一点没有不情愿,但又不那么亲热,还没成亲说出的话就都是老夫老妻的味道。规规矩矩。八爷应该是喜欢夫人的,夫人当然也是心里拴着八爷的,但他们就是这个温温吞吞,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不相睹的模样。别的不说,这成亲四年,一点有孩子的动静都没有。齐家代代单传,虽然太老爷和老妇人已经不在了,下人嚼主上的舌根子也说不过去,但我们和齐伯也是担心这些事的。

       据小桃说,洞房花烛夜,二爷把夫人扶进新房后同夫人叙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话,也不知说的都是什么,最后拍拍夫人便离开了。夫人抽泣了一会儿,也就继续坐着。八爷一夜都没有来。我四更天前后将八爷从佛爷身边搀回内堂时他已是烂醉如泥,只嘟囔着说胡话。明明已经送到新房门口,他居然自己又折头了。我也想不明白。但第二天他夫妇二人又是光鲜的一起去了趟红府,好似昨夜真是那个和金榜题名时相提并论的美好夜晚。从八爷第一次郑重地让我接夫人来府上,他就好像有愧于夫人一样,事事都很体贴,很恭敬,“有劳了”“辛苦了”这样的话常常挂在嘴边,但是没有平时嬉笑的样子,到底不算亲近。夫人从来不指责八爷什么,她只是含笑地看着八爷,规规矩矩地替他整理衣领,擦眼镜,拾掇吃饭家伙,偶尔也做点心,或者给八爷唱曲,温柔而庄重,但是没有小夫妻间的温存。

       他二人甚喜欢孩子,从前三爷得子,他们赶着趟地去见小家伙,又认三爷嫂子作干姐。狗五爷三得麟儿,他二人又央狗五爷让孩子拜他们为干爹娘,本来将成的事,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只可惜八爷为几位吴小爷算了算,说除了长子能延嗣,其他两个都要孤独终老的,气得吴夫人险些叫狗轰走他二人,又念在同我家夫人交谊不错的份上,指使孩子喊了八叔八婶便送客了。自家三个侄子也是喜欢到香堂里来的,姑姑和姑父给的宠溺,亲爹都不比。可也还是八爷那张嘴,二爷过寿只请几个小辈来打马吊,八爷让着舅哥面子,输了牌,又不会下面,只得推脱说给三个侄子算一卦。掐指一算后便断言三个侄子一个也接不得二爷的祖业,都成不了角儿。若不是夫人打圆场说这牌桌上总有人的后人能接二爷这身本事,成名成角,恐怕有够八爷受的。

“小满,我们出去了,你也上点心。”我正想着那一脑子的陈年旧事,冷不丁被八爷一声喝住。他正挽着夫人要往那疯子六府上去,疯子六前久得了女儿,如今还不足月,但是老来得子是要提前贺的。再加上他们又喜欢孩子,那更要提前而去。

“爷,您和奶奶可别又煞了人家的好兴头。”

“那是我窥得天机,损着自己的阴德送他们的,能杀什么兴头。”八爷笑了起来,眼弯成一双月牙。

“就是,八爷做什么都有分寸的。小满你不用担心的。”夫人也笑着附和八爷。

       不一会儿,便是一个人影走进香堂。那是陈皮,但已经不是我映像中的陈皮了,阔绰多了,早也该叫他四爷了吧。他左顾右盼,什么也没有说,脸上又有几分无所适从的惶恐。他捻了捻夫人种的那些花,有些丁香,但大都是虞美人。说不清爽具体品种,但是夫人娘家是唱戏的,有时喝这些花的籽煮的汤药兴许是维护嗓子吧。但八爷和夫人都不是康健的人,厨房里大大小小的药罐也不少,渐渐地连我也有些乱不清。

姑小姐果然和师父一样风雅,这里比起红府,也只差几丛杜鹃了。”他不知向谁念叨。

“这里早就有一棵海棠树了,杜鹃花没什么地方种的。四爷,八爷和夫人都不在,您还是请回吧。”我用扫帚挑开他拈花的手。

“我可以等啊。这以前又不是没有人来这香堂里等八爷。”

“那您这边请。”我引他往偏堂去了,每每佛爷叫张副官来请八爷时,也是让张副官候在这里。如今佛爷请八爷没有那么频繁了,可这里还是常常出现张副官的身影——佛爷惦记您了。八爷便又是屁颠屁颠地跟去。

他总是在这里等八爷的吧?”

“您说的要是是副官,那边是了。喝的茶都同您现在喝的一样。”

“还有别人在这间偏堂等过八爷么?”他说这话的神情天真的像个孩子。

“没了,就您两。求签买货的只在外堂,佛爷二爷那样的就直接内堂去了。”我擦着桌子。说实话我也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把他带到这里来了,大概是他身份独特吧,和八爷没什么交际,但又说得上是夫人娘家的学徒,来了却不像是寻八爷或夫人。

       八爷还没回来他便走了,但也坐足一个半时辰,整个早晨都在那里。他兴许是疯了吧,那么光鲜的四爷,也满足不了他,还来这儿享受什么。

       或许陈皮还只是个孩子,就想着在同样的地方,做做副官也曾在这做过的事。

十三.齐山

       我不知自己生于何地,父母又姓字名谁,打我有记忆起,我就在桥头的一群小乞丐中间。这可说得上苦涩。但毕竟年纪小,意识也不那么清楚。

       已是秋风瑟瑟,长沙城就要进入阴湿的冬天,我蜷缩在桥上,麻木的看来来往往的行人。这种时候往往没什么吃的,也不指望,毕竟长沙九门除了一两家,都施过粥了。两个妇人从我眼前停下,打扮得都十分精致,看得出来家底不薄,烫了发的嘴上一直没停下来,说个不停,无外乎就是抱怨夫家或者孩子吧,但她还是挺神气的,那么恐怕是假意抱怨,实则炫耀了。另一个头发也没有长到可以绾起,却也没有烫,一直做着旁听者,时不时点头,还没入冬就披了毛呢风衣,围了围巾,显得有些羸弱。她们停下大概是为了等等后面的丫鬟伙计,不一会儿便没什么话说,就倚在桥上,这便看见了我。那羸弱妇人把我细细端详了一遍又一遍,她那双杏眼灵动得很,好像在我的脸上找到了什么东西。

“小叫化,你多大了?”她俯下身来,。

“他四岁了。”我身边那些大点的孩子替我回了话。

“你瞧,正好和你家二白同岁呀,和连环也是一个年纪。”她转头对另一个妇人说。

“是呀,孩子都长得快。怎的?你要收了这小叫化做儿子?”后者也走到近前。

“我一下子就跟这个孩子对上眼了……”

“杜鹃!就算说八爷和佛爷他们……他也不是说不喜欢女人……你们那也是……迟早的事。”刚刚还很精神的妇人一下子支吾起来。

“这都说到哪里去了,我就是和这个孩子对上眼了。你都有三个大胖小子了……”

“这冷不丁要收养个仔,你都没同老八商量过呢。”

他也能对上这孩子的眼的,我晓得他。

       后面追来几个气喘吁吁的仆从,羸弱妇人招手唤一个丫鬟来牵我,我的脑子过不了那么多的事,便也恍恍惚惚地同她去了。我听大孩子们说过,大户人家的侧室常常会收养儿子来提升自个儿的地位。可进了这家的堂口,伙计婆子们都唤那妇人为“奶奶”而非“新娘子”,这便奇怪了。一个伙计和那个牵着我的丫鬟帮我洗漱,又换上干净衣服。

“小子,这指不定以后你便是少爷了。我是你小满叔,她是你桃姑,你先在这坐着,若有事就唤我两。”那伙计看我一脸懵懂,拍拍我的脸,解释道。

“小桃,这个小叫化还真有些八爷扮作叫化子时的神韵,可这一洗干净,就说不上来了。”他同桃姑说。

“但还是看着面熟,夫人本来就是懂看人的,嫁给八爷后更能揣度这些,她看上的能有错么。”桃姑回嘴。

“夫人来这一出恐怕是心慌的吧,身边一个个的都有后了。就咱们这香堂,观音她不来。我听说,连那个陈皮陈四爷,都得了娃娃。

“别说了,八爷该回来了,领孩子出去吧。”

       我又傻乎乎地被领到外堂。那妇人身边坐着一个男人,年龄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道袍,戴着眼镜,不蓄一点胡须,正和那妇人笑得欢畅,看上去活像两个娃娃。说的都是些城隍庙摆摊的事。

“今儿正是您一月一次去城隍庙摆摊的日子,我同狗五夫人一并逛街,可也带回一件大物什。”

“她自和狗五结婚后也不常和霍仙姑来往,便来伙同你了。”男人押了一口茶。

“您都不问我带回什么,想是心里有数。小桃,小满,把孩子领上来。”她话音刚落我便被小满叔拉拽着上了堂。

夫人好眼力,的确中我的意。夫人可打算给起个名字?”他眯着眼睛扫了我一遍又一遍。

“我觉得就叫齐山吧,这字今后再定也不迟。”她笑岑岑地看着他,好像参透了他的心思。

“那就依夫人的意思办,明儿便可以磕头进门了。夫人呐,有时候你瞧得那么通透,我也觉得对你有愧呢。”他握着她的手,有些感叹的说。

“八爷,杜鹃有时也是可以一下子生出孩子的。”

       自此我便有了爹娘,有了名字,有了故事。

十四.齐羽

       我爹娘成亲七年我才出生,这是很少见的,虽然这之前两年哥哥便在家里了,但他却大我六岁。不消下人说,只看着哥哥英气的眉眼、挺括的肩膀,还有笑起来时的梨涡,便知道他肯定是爹娘捡来的。他们怎么生的出这样俊毅的儿子。哥哥很聪明,想法也很多,如不是在我们家,恐怕是不会信那些神神鬼鬼的。爹娘是少数眼里不带亲子养子的。小满叔说,我出生的时候,几个老下人就劝爹趁哥哥还小,送去慈幼园。爹却拒绝了。“我已经准备教小山家族本事了。”这句话有多斩钉截铁我不知道,但小满叔学来却令人捧腹。爹就是这样重情的,常常伙同五伯九叔等一干人昼夜打马吊,他有本事拉上我那庄重的舅舅也荒诞的战上几天。这就是山河破碎,儿女情长了。但城防部时不时也有车来香堂接他,有时又是一去十天半月。不必说我们都清爽是去参谋着搞冥器了,亦或是掺和城外的战争了。但他也只说一句“旧友”。最该担心却最放心的人是娘。哥哥问过娘可放心爹去,娘总是不温不火的道“自然放心,我知道你们爹是同谁一起去,也知道那个人,定能保他周全。”这样的女子也是少见的,五伯母就没有这个气度,压得五伯提起她就打颤。这个段子若是二白三省两个小哥哥来演绎,那也是有趣儿的。唯有一穷哥庄重。

       哥哥待我也很好,我们一同练字,一同画符,我自觉得自己练得瘦金大概很可以炫耀一番,但除了爹娘,也只有五伯赞赏,有时他也说说那些从爹那里听来的故事,我也清楚家里就是算卦顺带倒斗,但听起九门提督这个词,还是觉得不一般。这几天府里全忙成一片,要给哥哥过十岁的生日。外面腥风血雨才告一段落,哥哥说的什么外敌投降我不懂,但总归是死了很多人以后好事要来了。爹的旧友唯恐也是要来的,毕竟腥风血雨裹长沙的时候,爹可一步没退让。表哥们常说这可是帮了那个旧友大忙的。

       生辰宴上充斥着杯盘的声音,当然也夹杂了马吊的声音。我觉得这些晃得眼花,本想央小满叔背我回房,可又期盼见见爹的“旧友”。哥哥这下子却撇下我,同连环哥哥聊得起劲。爹也提过,说舅舅和九叔家有缘,哥哥和连环哥哥也有缘,我和连环哥哥,三省哥也是命中相牵……类似的话他说过很多,只有娘时不时取笺子记下。然后告诉我们等学通透了奇门八算自然也是明白的。

“张大佛爷到!”门口呼喊了起来,堂内静了下来,转瞬又是嘈杂。只见一个极魁梧的男子,披着厚实的披风,绑腿的靴子,踩着点踏进来。爹顾不得什么众目睽睽,上去用劲抱了他一下。那男子恐怕是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进而也伸手拍了拍爹的背。

“齐老八还是那个齐老八,腥风血雨都过来了,胜利了,还改不得怂!”他说着,有些像嗔怪,但又是甜蜜的语气。他笑了,脸上是和哥哥一模一样的梨涡。不知这梨涡是不是真的很讨喜,每每五伯母九婶霍仙姑几个来找母亲打马吊,见了哥哥都不免叹娘有眼力,玲珑心一类,有时也埋怨爹几句。可惜了我没有这对梨涡。

       他在堂屋的的太师椅上坐下,我们这些小辈也一个个上前向他叩首。爹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停不下来,八成又是在说这些缘来命里的话。他只是笑,一副不信命的模样。但爹是很高兴的,他也常常和娘讲到两人都笑开花,却比不得今天那么高兴。最后便是哥哥和我,我是不明就里的被桃姑摁下去的。不出我所料,他也好好端详了哥哥一番。

“这就是小山?”

“是呐。今天的小寿星呢,就等着……”爹笑着。

“夫人真不愧为红二爷的妹妹,眼力非凡。”他却转眼看着娘,说了这句几乎每个人都在说我却完全不懂的话。

“你们两个可得比别的孩子多叩上两个头了。”他看着我和哥哥,温和而宠溺。

       我便也随着哥哥拜了三拜,环顾四周,那些平日熟识的叔叔伯伯姑姑婶婶都用意味深长却满含笑意的眼神看着他和我爹。只有平日里不太亲近的四伯一副理解的模样。

“你们俩可以叫张启山干爹了。”四伯直接叫了他的大名,他也没有介意。听闻四伯同他的副官很有交情,那副官却在长沙会战牺牲了。

       哥哥叫了他干爹,我也愣着叫了一声。他还是那张笑脸,没有看着我们,而是看着爹。

“八爷这样的读书人,还要一介武夫来给孩子起字么?”

“佛爷罩我也将近二十年了,这依照古训,孩子过廿岁方得字,但是世道不太平,我也怕同佛爷各死生,一处心两处……”爹脸红了,嗫嚅着。

“孩子的生辰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别以为我不会割了你的舌头。”他捂住爹的嘴,又是少年间调笑的语气。宾客们一个个心领神会的样子,只有四伯和舅舅,满面淡然,五伯还是智障般的甜笑。

这八爷是个了不得的卦算子,张某人虽然不信卦,但这么多年八爷也帮了我很多忙,算得过命交情,夫人又是我把兄弟红二爷的嫡妹,一直支持八爷二爷对外抗敌,对内安民。如今抗日胜利,八爷和夫人对我的扶助真是没齿难忘。现在得幸收了两个小公子作干儿子,也算弥补我这而立无子的缺憾。我是个俗人,也不信神鬼佛灵,但惟愿八爷的卦,一如既往地灵验,权且拆词一语成谶小山得一语,小羽得成谶。”他声音很大。我虽然年纪小,也是在香堂子里长大的,怎会不知一语成谶这词满是贬义,讲的是不好的预言给说中了。哥哥看向我,也是一种“刚拜的干爹是文盲,是大老粗,真的是一介武夫,完全没客套”的表情。

“八爷,你看如何?”

“佛爷觉得好便定了吧。”爹这尴尬的口气让我感受到了改字的希望,毕竟还没录书。

“恩,那便定下了。那边的,录上吧!”他真是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宴席结束时,爹向娘抱怨着干爹那么多年都不知道按套路出牌。

八爷,佛爷兴许是预见什么了呢,有些东西都是命,您也该清楚。”娘拉着他的手。

“夫人看得那么明清,苦的可是自己。”爹笑笑,拍了拍娘的手,起身回香堂送九叔他们了。

“你以后呐,同干爹,九叔他们有孽缘呢。”哥哥学着爹的口气调笑。

       纵由得人心,也深信缘和分,最怕各死生,一处心两处坟,最怕他年独对春深。一语成谶。





长长等待,还会有一更,绝对不坑。进度条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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