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风敛懿

不怕人心不怕鬼,就怕且风一张嘴

[佛八/一八/微越端/微副四/微启红/微all八] 又廿年

   今天是第三更,差不多牵扯了一年,总算是更完了。毕竟说好了不坑,就是两年三年也要填上。其实手稿都写好了,只是要输入实在是难为我这个懒人了。

放一下前两节一共十四章的链接:http://queenlavender.lofter.com/post/1e3ed106_bde4fcf (第一到六章)

http://queenlavender.lofter.com/post/1e3ed106_c241152(第七到十四章)

尊重原著一八都各自成家,贴合剧情符合人物性格和那个时代对这段感情的纠结。

多视角第一人称,大量私设,而且,真的很长

十五. 张启山

       好容易熬过了抗日战争,没想到内战又接着打开了。到底是谁都厌弃的,尤其是这种自家人窝里乱斗。战时我劝都劝不走,誓死要留守在长沙城里的,现今却开始惶惶准备离开了。新月也时常劝我,大概是觉得共军胜算大些,我虽然心里不大认同,但是乍看这眼下的状况,也说不得一个不是。新月父母所在的北平城,已经被拱手献予他们了,但是听闻没有对百姓,文物有伤害。我也不愿意打内战,对外的战争才结束没多久,血流的够多了。但是,离开这里也不是我的心愿,堂堂男子汉,哪里有跑到岛上去的道理。

       我还是想去找他问问。如今街上的阿宝越来越多了,大概是往北解放区的阿宝们混不下去了,解放区的老百姓不信迷信这一套,就是扎飞做局也做不下去了,所以都往南边跑。他们当中,懂得周易的恐怕没有几个,大多还是做局子钓狍子的。我没有坐车,副官走后,就很少叫人去请他了,所以还是自己摸进去的好。虽说兵荒马乱,街上人人都在说前线的事,但是他的生意还是如往常一般。

“小满,你过来!”我向已颇老成的伙计招呼了一声。

“哟!佛爷来了,真是好久不见,最近战线紧逼,处处慌乱,您还能在百忙之中来找我们八爷,这真是……”他手上一边写账,嘴却不停。

“行了,别贫了。你们也差不多要打烊了,我才来的,不能搅和了八爷的生意。你先领我里边坐吧。”

“还用的着我领么,您可对我们这香堂熟的不得了,您就往偏堂里一坐,我给您通报就是。”

       没奈何摇摇头,又往里间走了。院子还是那间院子,海棠花正是含苞欲放,想起幼时和他在这棵树下啃着糖油粑粑,抿着温酒,好像就在昨天,但屈指算来,自我从东北回来和他再相见,到明年初,就整整廿年了。

“自从犬子认了佛爷做干爹,佛爷已是许久不登门,今天不知又是什么风把您吹上我这间小香堂?”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回头一看,眼镜下眯成月牙的眼,府绸的的长衫,一如少年模样,他大大唱了个肥喏。数月不见,竟把我瞧愣了眼。越到乱世,看这些故人越是珍惜。

“先喝酒吧。”我说。

“请。”他收敛了笑容。

       酒过三巡,我正欲开口,他却先发话了:“佛爷是我的佛爷,也是九门上下的佛爷,是长沙城的佛爷,可是除此之外,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军官。有些大事由不得您,到底有些下不了手的事情要做,有些舍不得的人要别。以后肯定要后悔,但是都是没奈何的。”真是一语就说中了我的心事,其实不消新月劝,顶上的长官已然从了大趋势,我这里也将易帜更名了,这些年虽然乱,但是这个新政府,我们也实在不相熟。

“街上抢你营生的多了,不多时,我们九门的大营生也未必保得。”我咽下一口酒。

“那么佛爷还是得这个硬秉性的好。有些人,总要被恨的,我们做这个营生的,又有谁的命真正值钱呢?”看样子他已经知道裘德考离开时抖出了全长沙的倒斗人名单。“九爷以前打马吊的时候总是杀我,我一埋怨,他就说,刽子手的儿子犯了死罪要凌迟处死,刽子手难道还让别人碰刀?还是自己下手的好。这样我便输的心满意足,毕竟我卦算子和他牌算子是一家,狗五那瓜子是比不得我们聪明的。”他笑了。

       他是在点我不要告诉狗五吗?老五啊,的确是所有人里,最天真,最看得开的一个了,他大概之后会离开这里,去杭州吧,这样也好,这样再好不过。我常常想和老五或者老六一样,简简单单,痛痛快快的,却注定是不行了。忽的,身子一紧,他竟越过小几抱住了我,他身上还是那种熟悉的檀香气息,现下沾染了一些酒气,长衫的第二颗扣子没有扣上,锁骨蹭在我的肩上,感觉不如幼时那么明晰了。

“胖了,阿桓就是聪明,亏了谁也亏不了自己。”我有些喘不过气。

“佛爷,佛爷……我…………”他只是哽咽。

“刚刚不还好好地喝着酒呢嘛,怎么又这一副怂样。枪林弹雨我也不是没经过,现在又有什么难关呢?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见他还是不放手,我有点脸红,也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吸多了香甜的海棠花粉,但是,海棠花还没有开呢。

“我倒希望我们还都是孩子,什么都还没有,什么也别开始,什么也别结束。”他哭了起来。我只是抚着他的背,什么也说不出来。鬼使神差的,我吻了他的额头一下,他松开手,怔怔看着我,透过镜框,桃花眼里噙满了泪。正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孩子闯进小院。

“干爹,您来了。”他作了个揖。又看向齐桓,不说话。

“这个是小羽吧,真是长高了许多。老八,天也晚了,我走了罢。”我起身。

“小羽,你母亲和哥哥呢?”他擦擦眼镜问道。

“还同五伯母叙话呢,他们许是要带着一穷哥他们往南边走了。”听罢,他转向我,点了点头。

“好好认认干爹的模样,以往爹老了,就指着你去探望干爹了。要好好看看哦,今后可不是穿几条街去张宅,是要去干爹的老家呐。”他一手拉住孩子,一手拍拍我。齐羽一副似懂非懂,他却一下子有泪眼朦胧的。

“说什么呢,等事情过了,再约你喝酒。”我向外走,与其说走,不如说是逃,那个拥抱,那个吻,那些旧时的儿话,说笑,像回马灯一般在脑内闪现。

       事情果然依着他的话发展,那些被处理的,多半是我旧时的伙计,很多人甚至没什么反抗,心里是信得过我的。但到底是倒斗界一场腥风血雨。

       冰封的河面上,寒风把狗五歇斯底里的叫声变得支离破碎。“回杭州去吧,你回去吧。”我说。他想找一个不恨我的理由,又没能让他如愿。“总有人要被恨的。”我想起他糯糯的声音,那一刻是这样的低沉,暗淡。

       我回了长沙,还可以再见你的,我要带你在身边,才不要等着小羽到这样的冰原看我。可惜我还记得,那个孩子,被我取字:成谶

十六.小满

       八爷和奶奶商量好几夜了,大宗东西都捯饬干净了。看来是要步九爷,五爷一干的后尘离开了。二爷他们都早散去了,战时都不肯走,如今新政将起,倒是准备弃下老祖宗的堂口了。当然,齐伯同我讲这多半是因了佛爷下手太重,伤了各自和气,大家都气不过,守不得这份义气。我却觉得不是的,我们八爷为了鸡毛蒜皮一点小事都可以跳脚,但是说起佛爷,这个就是千刀万剐也不会二话。

       我问起他为什么要走,他还是狡猾的笑笑:“小满呐,长沙城里打北来的阿宝越来越多了。这定是因为解放区的生意做不下去了。那么将来新政起来了,大家伙儿信了科学,我们又吃什么饭呢?”他说的实在很有道理,所以我可以说是忙赶着的收拾处理,只盼着快些走,虽说古董细软甚多,但是不消一个月,也准备停当了。奶奶又吩咐裁下了海棠树几个枝节,大约是想以后续种起来吧。花开的正好,只是气氛不若当年了。那个嚷嚷着自个儿二八年华的八爷,也成亲十年了。我只顾催着他动身,他却一点回应没有,叫我如热锅上的蚂蚁。倒是奶奶十分淡然,一点不心急,将是年过三十的主妇了,说起话来还似掐的出水的女儿家:“可别催促八爷了,他根生于此,还得要再去城隍庙下一次摊才可以走呢。”我见她笑嘻嘻的模样,求道:“我的奶奶呀,这可玩笑不得的,这城隍庙前,齐伯说八爷自十五岁就没有再去摆过了。怎么现在兵荒马乱的又要去掺和啊!”

“是啊,自张大佛爷打东北回来,他就不再去城隍庙了。如今廿年之久,让他去一次也耽搁不了多久的。你且等着这个星期内必然可以动身的。”她语罢叹了一口气,眼角低垂下来。

       大清早就被八爷踢醒:“别睡在这里了,懒屁股,我们去卖长沙城里最后一桩生意!”他声音极大。我还没晃过神便接下一个大包袱,这是他多年不用的乞丐装扮。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又被呵斥。只好抹把脸匆忙出了门。

       城隍庙口支好摊子,发现算命的实在也没有几家,大都支撑不下去了,多的还是要饭的。要饭的其实也不是没有机会找一份正经活干,可是做伙计哪里有要饭自在,听说前久死在西门的黄老叫化,活了足足一百零二岁,若是他同我一般做了八爷的伙计,不知撑不撑得到六十二。差不多到了正午,还没有什么生意。从熙熙攘攘的市口,我见到了他。好久不见了,佛爷。我本能的想要招呼一声,却被捂住了嘴,不消看,这是八爷不让我声张。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长衫书生,眉眼间处处竟都是八爷,那个书生姓艾,算得他一个参谋,但副官走后,除了八爷,他很少将人这样带在身边。他们正同一个叫化子讲话,我看到佛爷手上提着的酒,长吁出一口气。别管他身边跟着什么艾生韩生,他心里惦念的,终归是八爷。“八爷!”我看向身边的摊子,他已不见了,连同不见的还有那包袱,只一纸条留在我手里——‘墙角’我暗骂自己一声呆子,也缩进墙角,一群叫化子里,认不出那个是自家爷。

       他走近了,拿起摊上一张我没太在意的纸看了看,长叹一声,放下酒瓶,朝这个墙角看了约莫一刻,才悻悻然离开。一个叫化上去取了酒,回来与众人分吃,一脸炭灰的八爷,这下可被认出来了,到底是那几对泪痕。“八爷,您这也真是的,都没叫佛爷认出您。”我凑了过去。

“什么叫没认出,没认出你也吃不上这个酒。”他拍了我一下。又看着远处说:“自此不归路,虽有些许洞悉,但到底无力回天,且恕不语之罪,一路走好,就此别过。”

       这是我记忆里佛爷和八爷最后相看的一眼,八爷却什么也没有对佛爷说。他们也许都知道,曾经许下的江山誓,聘不起好乾坤。从重逢到诀别,不过廿年。

十七.杜鹃

       他到底是神算子,远见卓识很不一般,同其他几门不同,我们迁在了香港。刚开始我是恼的,想着香港这个地方是个岛,又与大陆来往相断,祖上的生意很难再做。却没想到古董拍卖行这样的新营生他却把持得很好,能将分行做去美国,德国等我之前闻所未闻的洋地方。他调笑:“夫人,这可以说是新式倒斗了,又能有什么不妥。”我笑他如今活的好似从前上海滩上的杜老板,一副黑白兼吃的威风。他只是叹气。我知道他在想着他,想着那个罩了他二十年有余的人,他宁可自己还是那个香堂出事就痛哭跳脚的怂蛋,也希望有那么一个人可以无条件的支持他,保他周全。

       听得国内开始了浩浩荡荡的批斗,我夜里睡得总不太好,常常噩梦惊醒,每每醒来,他都坐在窗边喝茶,嘴上说惦念着九门的兄弟。其实啊,狗五解九早被他抛诸脑后,只想着张启山呢。张启山也的确是最为危险的一个。我听说霍仙姑嫁给了新政府里的高官,那么多半是没人扯得出他的什么老底,解九一向聪明,狗五则是傻人有傻福。至于哥哥,家里已然洗白多年了,没有黑底,别的能说上嘴的实在没有什么。只张启山,他的背景太扑朔迷离了,他杀过人,立过功,抗过日,也倒过斗,清洗过倒斗人,又做过军阀,还有那样一个资本家的小姐做妻子。但是听闻尹小姐已经死了,虽然这对张启山兴许是件好事,但是我还是常常想到她当年志得意满的穿着婚服,看着坐在宴席边缘的的我,想到她撅起嘴,醋意满满的看着佛爷和八爷长谈的屋子,我和她,其实经历的命运是如此的相似,只不过,我希望他能高兴,不要被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的情绪打扰,我希望他快乐。当年长沙城里其他女人都夸我眼明心亮,蕙质兰心,但我到底还是一个小气的女人,他如今不能在他身边,我是有些暗暗窃喜的。

       或许我会坦白这个诡异的心理,但一定是要在他再也不能怪罪我的时候。“天凉了,睡吧。”我把大衣披到他的肩上。

“我还是很担心。”

“没什么的,他当年才成亲,你就给了他一卦作贺礼,知道他可以终老故乡的。今后儿子还可以探他一探。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但偏偏是要担心。”我嗔怪。

“你越是说的这么明白清楚,我越是觉得抱歉。对你,也对小山和小羽。”他回头。

“没有什么的,小山果然没有你这四眼基因,眼神可透亮,小羽却还得带着啤酒瓶底,这两个孩子,都学得你的本事,这实在很好。”我抱了抱他瘦削的身子,往卧室去了。小满居然也爬了起来,只披件衣服到我跟前,问我可有什么要吩咐的。他已经是大管家了,其实犯不着管这些小事,但是他一定是因为八爷的长吁短叹难以入眠的。“麻烦你了,老爷身体不大舒服,明儿就别让大少爷来问安了,他见了那张脸,指不定伤心的。”“是了。”

       想想小山那副脸孔,如今二十余岁的他真真是像极了那个他,那些年人家夸我的眼明,不是白夸的。

十八.齐桓

       干我们这个行当,虽然说是一张铁嘴讨春秋,一计神算知天命,但还是免不了要遭受一些天报,像我这样天机泄露的多的,如果不是晚有儿息,那也该是英年早逝。大概是他罩我太久了,三昧真火还要护我,五十有五的我说不上朗健,也还凑合,没有什么大病大灾,倒是杜鹃先倒下了,这个陪了我大半辈子的女人,替我说了一辈子话的女人,被我辜负了廿年又廿年的女人,现下已是苟延残喘,不用医生说,我也知道她大概过不得今天。

       我得陪陪她。我进了那间华贵硕大的卧室,先赶走门前的下人,又轰走病床前的两个小伙子:“你们母亲的最后一段路,可不该是你们陪。”俩小子眨巴了一下哭红的眼镜,往外去了。

“喂,我来了。咱们夫妻数十载了,现下你却要先撇我而去。这个实在不是道理,但是命由天定,你嫁进了这个阴德丧尽的门户,这也实在没办法。知天命之年,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办个寿宴,你就赶着上路了……”说着这话,我有些哽咽。

三十年,我嫁给你三十年了。还没有你同张启山相识的时间长啊……”她咧嘴笑了笑,伸手来搵我的眼泪,手却无力的停在我的脸上。“那一年的海棠花下,你就是这样摸着我的脸,让我从此同你过。你说,我一点不会为难你的,你还呵斥我,问我是不是不喜欢你呢……哎呀,是我记错了,那一夜的海棠树,没有花,只有绿叶,在月光下,闪啊闪的……我对你的情意,那是真的,但我又怎么不知道,你对他,也是真的……你说过不要让我温柔终老空了长生殿的……”她也流下泪来。

“这些话我是说过的,我对他,当时思来不过是兄弟情深罢了,终归还是各有各的妻妾儿女,人生天涯的。”我想起从洞房夜整夜未归到多次弃下她到张府住上十天半月的种种,又念及那夜她通红的脸,愈发觉得愧疚深重。

人家说你奇门八算,没想到你却连自己都卜不准,还不如我看得清楚。我当年为什么领回小山,为什么给他起这个名字……你心里应当清楚。这些年,我心里的压抑,你也应当清楚……但是我不恨他,不过是一点点嫉妒,凭什么让你从仙人独行堕入尘世的,会是他……但他让你这样快乐,这样逍遥,我又不得不惦念着他的好了,不可以因为我,你命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狭隘心思,叫你和他都不快活……我……我真的是这样的爱你,但叫你阿桓的人不是我,你只是我的八爷,夫君……”她枯瘦的身躯开始颤抖,她抽泣的字字句句都戳在我的心上,我想劝她别说了,但是开不了口,她承受了一生的苦楚,不能不诉。

“我走了以后啊,就像我们以前商量的,香港,南亚这边的生意交给小羽,他命里要回去的,至于欧洲的事,还是由小山打理。你呢,就回国一趟吧,去看看他……带着孩子们,去看看那些打马吊时输了咱的人……”我只是点头,也说不出什么。

“我多想,再回到东岳宫去,在马吊桌子上好好端详端详那个戴着眼镜的小少爷……在厢房后面和他一起翻翻书,唱一段新学的曲子给他……再在山崖上,端一碗齁得厉害,比张宅里还浓的莲藕炖猪蹄给扮成了叫化子的他……然后啊,抛开老爷、八爷这些,叫他一声师兄,或者……阿桓。”她的手垂了下来,她跟我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哭过,这真是一场恸哭

       我感到一步重一步轻,这样的女子,真是颇有蝮妇之道啊。我昏头昏脑胡乱布置一些事情下去,幸亏小满得力,否则真是要乱作一团。又叫来两个儿子,同他们讲了要让他们回内地一趟的安排。“小时候就说过你们跟其他孩子叔伯的渊源孽缘,要是还记得,这回也正是个拜会的时候。还有,你们的干爹该去看看的。”

“爹,您是不是也同去?”齐羽问。

“混账东西,你母亲才过世,我这个做丈夫的难道有出去玩乐的道理,你们替我去不就很恰当了。”我呵斥道。他们走后,我看着身穿蓝色旗装,神态安详的杜鹃,一如三十年前那个静坐的女子。“真是的,又假借你的名目了,那块土地,我实在不愿意踏上去啊。”我笑了,点头回应却不会再有了。谁又不是红尘怅归人?

十九.齐羽

       我和哥哥辗转几次,才算是来到了佳木斯老年疗养院,不想那个威风霸道的土夫子干爹,要在这样一片方寸里终老了。待见了他,实在是想替他算一卦。门开了,温馨而又逼仄压抑的房间里,背对我们坐着一个老人,他的背影很清癯,直挺挺一根竹竿的模样,头发也只有稀疏的几根。这是哪个我曾仔细辨认过模样并且叩过头的干爹啊!他只长爹三岁,却横生老态。

“将军,晚辈齐山齐羽向您问安了!”哥哥敲了敲柜子,压出这句话。

“叫什么将军呢,这不是一语和成谶么?对干爹已经这样生分了?”他缓缓地转过身来,笑了笑,沟壑纵横的脸上浮出两个将要被岁月填充满的梨涡。“坐下吧,你们这些年轻后生,没有你们父亲那般自来熟的气魄了……”他笑道。

       我们才落座,他便盯住哥哥,我本觉得有些好奇,一见墙上挂着的大幅黑白相片,也明白了三分。哥哥宽阔硬挺的肩膀,明亮的眼眸,嘴角的梨涡,英俊的脸庞,俨然就是年轻时的他啊!“你们的母亲都还好么?”他问。

“蒙您关心,她老人家先几个月过世了。父亲老年体弱,又是悲伤过度,所以才不能同行,与您再叙旧谊。”哥哥叹了口气,他是母亲对上眼领回来的,这么些年虽然很得父亲喜欢,但还是同母亲更亲密。

“他是该悲痛些的,你母亲对他,真是好的可以。当初你才被领回来我们就夸她眼力见儿好,现如今你这个年纪,便更是证了这一点。她真的是为了你父亲高兴,付出了许多啊。”他喝了一口茶,缓缓说。

“看见你呢,我又想起你父亲,他也是这个模样,眼镜底下的眼,眯成了弯弯一条缝,笑起来狡猾得不得了。如今见不到他,也真想多看你几眼,但是你往后还要回这里来的。所以我并不担心。”他又拍拍我,说了几句云里雾里的话。

       我觉得气氛很奇怪,不想在这怪老头处多待,就频频示意哥哥。他倒是不疾不徐,取出一个酒瓶递给干爹:“我父亲说自从您上次赐酒,已经廿年不见,心里想与您一起喝酒,但是一处心两处坟的事这下也算一语成谶……”

       他接过酒瓶,只放在茶几上,便说要休息了,让我们回去,就说一切都好。

       哥哥叫我先回香港,我知道他还要去找连环哥哥一趟,幼年时他们就说将来如果拜不了兄弟,至少也要当个儿女亲家。哥哥答应过连环哥哥,以后自个儿的孩子就叫齐梓,和棋子同音,小名叫黑瞎子,连环哥哥的孩子只认着这两点就可以找到佳偶了。孩子的玩笑话,但我心里清楚,他们从来不当玩笑看。

二十.

       张启山抚摸着酒瓶,这是二十年前他留在齐桓摊子上的那一瓶,应该只喝了一半,但是由于没有封严瓶口,也挥发的只剩一点酒气了。“你这个铁嘴呀,还是这样笨手笨脚的,连请人喝酒,都不会了,现在你一个人,没有谁罩着你,怎么办呢……”话还没有说完,已经泣不成声。护士们没有见过这个饱经人世风霜的老者这样悲痛过,觉得惊奇,又不敢打搅。遥在香港一座大宅阳台上的齐铁嘴,把茶杯放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声。眼泪也不觉从眼角的皱纹间滴下,他心里再明白不过,人间这本孽债,怎么也算不清,换不完的。寻访解连环不成的一语,自此就要欧洲居住了,往回赶的成谶还没有同最与他交好的吴家三子会面,也没在佳木斯疗养院坐热屁股,大陆对他来说还是惊鸿一瞥。

       可是又怎样呢,想他齐铁嘴与张启山,幼时相识相别,少年重逢相知,壮年诀别相负,晚年又再通音讯,廿年又廿年。那么未来的事会怎样呢,不过又廿年罢了。





[佛八/一八/微越端/微副四/微启红/微all八] 又廿年

    已经是二更了,第一更是在八月一日,迎一个吉利日子。写在纸上觉得都是小短文,一输入随便破两万,真是情不知何起,一写就多。预计还会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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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重原著一八都各自成家,贴合剧情符合人物性格和那个时代对这段感情的纠结。

多视角第一人称,大量私设,而且,真的很长

七.齐桓

       他的事情很快就成了,毕竟女追男隔层纱,更何况是北平的大小姐倒追他这个土夫子呢。整个长沙城都洋溢着喜气,连来香堂里的客人,张口闭口也都是这桩喜事。自我被那尹小姐驱走后,也是长久没有登门张府了。虽然没有以往一卦言中的快感,但他是我的好兄弟,着实该为他高兴才是。

       离他的婚期也不过一个月余,很多客人来这里只买货,不求卦,平日里求不来的,今天却叫我心慌。一来想到这些宝贝进了他家,我兴许再无机会见了,而后又想到尹小姐进了他家,我便再无机会进了。闲着也是闲着,便给自己卜一卦姻缘,卦签写出来却极其眼熟:“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三生一梦,人世两和谐。”我念了出来。看着我命里也非仙人独行嘛,这儿家室子嗣两全的,想到这里,我不禁吃吃笑了起来。“八爷,这佛爷的喜事要办了,您也惦记起红姑娘了吧?”说话的人是齐伯。可不是,这卦签上的句子,是她唱过的。这是爹给我备好的媳妇,上三门的小姐,也是同我走得最近的女人,我相信爹的眼力,更信得过自己的能力,这卦卜得出,若我娶了她,就能得一个梦寐以求的枕边人。她能支持我,帮助我,体贴我,理解我。若是求卦的人送来这幅八字,我恐怕已是拍案叫绝了,但现在,我却有些不知所措。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他的脸。

       “我对杜鹃当然有感情,她的心里也绝对有我。我同她的结合是于情于理都相宜的,连命理上也是相通的。我总想着张启山,那是因为他成家后野不得了,舍不得也是应当的。但他婚后不也还得约我再下矿山一次吗?那择日不如撞日,我今日就把这事了结了。”我心里反复念叨,似乎是想要说服自己。

       “小满啊,去红府替我把人接过来罢。”

       “八爷,您是因为佛爷成亲愁闷要寻二爷么?”这个小滑头转着眼睛。

       “说什么呢,你这个蠢孩子!接你未来奶奶去,就说我请她吃饭。”我看着他一溜烟跑出巷子,不知副官每次来接我,是不是这样。

       同我两从前吃过的每一顿饭一样,我负责耍贫,她负责笑。我们争先恐后的八卦着长沙城里的琐事,笑狗五不顾三娘的漂亮侄女儿娶了解九的表妹,笑三爷,笑疯子六,也笑二爷和陈皮。“佛爷下个月办事。”我说的漫不经心,他递给我请帖时,也是这般。

“是呢,八爷您也高兴些。”她抬头看着没有一朵花的海棠树。

“我说……你差不多……也就和我过了吧……”我开始有些结巴了。

“啊!”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当真和二月红一样漂亮,此刻充斥着惊异。

“这个是早就定好的了,如今你也该十九了,除了我,也不好嫁给别人的。再说了,你和我不是很讲得来嘛……你们家也是守信用的。”我剥着虾,抑制着内心的颤抖,继续道。

“我是不想叫您为难的,您同佛爷,命栓得紧,心……也贴得紧。您口里叫着嫂子,心里走的却是刀子……我,不想再给您添包袱了。若我嚷着退了婚,您还是仙人潇洒……”她说这话有些哽咽,却一下子戳中了我心里对张启山的感觉。果然不一般,该进我齐家香堂的门。

“你不会是不喜欢我吧,找什么虎烂借口呢?”我端起酒杯押了一口。曾经也有人对不愿伴其下斗的我这样调笑。

“哪里……我对八爷,自然是有情的,可正是如此,才不希望您为难。”

“都说的什么话,你我信命,我命中有你。”话才完,我便伸手扶住她的脸,她将躲闪,却躲不开。九年前的小酒肆里,他的手也这样抚着我的脸。“你不是唱过那个什么不羡仙么?”

“我愿终老不羡仙……”到底是习惯成自然,她哼了起来。

“那我怎忍让你温柔终老空了长生殿。”我和了上去。“同你一起,为难的,不是我。你只管点了头,我便拿着婚约下聘去,这下你就是齐夫人了。明年也就过门了。”这都是他曾经调笑的说辞。

“八爷……”她点了点头,泪水流到了我的指尖,“大婚前下矿洞,您可得小心。”她起身收拾碗筷,脸红的像开盛了的杜鹃花。

       二爷那夫人曾说过,人都道戏子无情无义,我们红家却最重情。刚才我眼里有她,心里却还是他,不免有些愧疚。“小满,送红姑娘回去,今后为难她了。”

       自古忠义难两全。

八.尹新月

       他不是一般的土夫子,他是我慧眼识得的夫君。婚礼也依了我,扮成西洋式的,和新月饭店大堂里办过的千千万万场一模一样。迎宾时,他有些不自在,半个月前,丫头没了,二月红因此还跟他反了目,今儿也不会来了。而我那北平的父亲又企图带我回去,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果然是变故太多了。突然他笑开了花,正欲搭话,却发现是齐铁嘴来了。

       我不喜欢齐铁嘴,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果真生了一张铁嘴,狡猾得紧。但毕竟是我夫君的老交情,我也不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公开赶他,已有两次,夫君都没说什么,但是不快是有的。

“恭喜佛爷了!”他拱着手,眯着眼笑道。

“八爷里面请,今天都尽兴,不醉不归!”夫君说着便抚着他的背要同他往内堂走。

“夫君,还要迎宾呢!”我勾住他的袖口。

“也没有多少宾客了,我同八爷堂內小叙。”他甩开了我,同他往里去了。

       果然是宾客无多,想着他二人在新房内讲悄悄话,我便是道不尽的烦忧。侧耳在那门前,听得一片欢声笑语,却听不懂这长沙腔调。只听得最后:“佛爷功高盖世,德勋俱佳,只可惜孤独终老,了无子嗣。齐某虽知佛爷不信命,但这一卦,权作贺礼。”这些话正恼的我烦忧,转头却看见齐铁嘴带来的女子,她正坐在廊柱旁,看着那为数不多的几丛花。她是二月红的嫡妹,这次也算替他兄弟来。

       她比我从前在红府里见到的更孱弱了些,着一件蔚色旗袍,上面满是浓淡不一的牵牛花。听说齐铁嘴已去红府下了聘,这么一来,她也得管好自己的男人才是。那么和我就是一个阵营里的人了。她见我走了过来,起身福了一福:“嫂夫人。”

“你那嫂子的事情办得怎么样?我在长沙原只有她这一个朋友的。”我边问边打量着她:她生着一对杏眼,一副含笑的姿态,脖子修长,虽是天足,却也不足七寸,一双小手格外可爱。真是老话说得好,戏子最狐媚。

“托嫂夫人的福,过几天便要出殡了,也是我们红府错怪了佛爷,该赔不是的。”

“你和那齐铁嘴,是怎么成的?”一个新娘子同未婚女子侃谈这些算得上套近乎了。

“十九年前我爹同齐家老爷定下的。”她回答道。

“这可算不得我同我夫君这样的自由恋爱呢……”我掩口笑道。

“但是嫂夫人可知,感情这东西和酒一样的,时间越长越通透浓烈,回味越悠远绵长。喏!您瞧佛爷和八爷,这便是从小的交情,即使佛爷不足十岁返东北,一返十年,如今他二人也是亲近的。这南北两隔十年,归来后又是过命相交十年,正是廿年。”她指着内堂说。不愧是唱戏的,讲起来抑扬顿挫,声音也极好听。可却说的我打寒战。这岂不是公然支持那齐铁嘴同我夫君腻歪在一块儿?我还没缓过神,她又补充道:“嫂夫人自结识佛爷至今,恐怕还不足十个月。若是嫂夫人能稍稍收敛气焰,容纳佛爷,这倒也平稳。但嫂夫人气焰太强……我虽然意识浅薄,也知这样的姻缘卦,若算出来,会叫客人寒心的。”

       这番话还当真叫我寒了心,若非她是丫头的小姑子,我绝对叫她踏不出这里的大门。这定是那齐铁嘴指使的。我不信那个女子容得丈夫到这个地步。

       夜里本应是洞房花烛,他却烂醉一旁,嘴里叨叨不清。“夫君!夫君!”我用手肘杵着他。

执掌天下人,忽然识爱憎,原是万千中,除却君皆不肯……

“夫君你说些什么!!!”

阿桓,你就是机灵,亏谁也亏不了自己……各自成家,各自天涯……”他只是念叨,却不清醒,我颇有些负气,却也无能为力。

九.杜鹃

       这斗凶险得很,连张佛爷都险些出不来,他们却还要再探。也不知是中了什么蛊,哥哥也抛下丧妻之痛,要跟他们一道了。

“杜鹃,这趟斗,要走几天也不知,连你的先人,也曾被困其中一月差三的。”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

“嗯,但是我推的一卦,说是有惊无险,而后余劫的。”我擦着龟甲上的灰回他。

“不枉在东岳宫喝了十五年粥,快赶上我了。我还推到劫字显三,但三爷的嫂子已是怀胎半年了,他没这些功夫的。”

“我却还老想到四爷,但他也不过一介武夫。看来是有大事要发生的。你去下斗,虽言入险,也倒算是避凶。”我把罗盘递给他。

“你虽然还没过门,可是红府现今也没有什么下人,冲凶成煞。你不如先来香堂住几天。等你哥哥回去你再回府。”他接过罗盘,把白玉风铃取了出来。

“不带了?”

“太重了,还易碎呢。”

       他一走,我也便来香堂住下。城里看着还算平静,我便依我之经验推导起那一劫劫在哪里。那个劫字可以说是大小徘徊,签子写出来都是“长、红”二字,劫若大,就是长红,反之,则是红长。料得大劫就是劫在长沙城,劫在张大佛爷身上,这城里恐怕是血红一片。小劫便是劫在我这红府,但张大佛爷和八爷化解得。与其容大祸国殃民,不如容小弥补阴德。我依着书作了符咒,将这一劫定在了小处。

       果然是违逆了天意,我当夜便病了,想是病得极严重,竟好几天不省人事。醒来时,眼前只几个婆子在照料。

“八爷和奶奶当真是料事如神!”小满端着药走了进来。

“如何说得?”我端起药碗。

“那霍三娘勾结了美国商会的洋人,城里的情报官,还有四爷,将这红府是里外三层的围住了。昨儿洋人和情报官还来香堂里,叫我打发走了。”

“那洋人从前陈皮带来过,我是认得的。霍三娘如今虽说做了七门的大当家,但从前也是我哥哥的戏迷,两人也说得自幼相识。情报官恐怕是与佛爷不忿罢。只是这个四爷,一向很少插手九门中事,又是一介武夫,盘口既离矿山远,又不挨着红家的盘口,与我家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这无冤无仇,无纠葛无端倪,他来做什么呢。到底是算不准的。”我叹了一口气,理了理脑子里这些事。

“奶奶当真是病糊涂了。这四爷可不是奶奶想的四爷,却也和奶奶熟识。论辈分,可叫得上奶奶一声姑姑。”小满才听我说完就嬉笑了起来。

       陈皮果然不是什么池中之物,一遇风雨便化龙呐。哥哥这些年对他恐怕是没有什么隐瞒的,倾囊相授吧,否则以他的年龄,怎么动得了四爷?就算是知道这夺一门取而代之的规矩也难。

“姑姑!”喊声从门外传来。正思躇着陈皮一事的我着实吓了一跳。

       不等我反应过来,小满和丫鬟小桃便引着两个个孩子进来了,小桃手上还抱着一个。这三个孩子倒是实打实是我的亲侄儿,算是我那嫂子留给哥哥除了念想以外最宝贵的东西了。看了他们,我不禁又有些担心,毕竟下矿前八爷叮嘱哥哥把这三个孩子带到城外暂住的,如今回来,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不是同桃姨在爹爹乡下的宅子避寒气么?怎么又跑回这阴湿阴湿的城里啦?姑姑是大人都病了呢。”我问着两个大点的孩子,眼睛却看着小桃和小满。

“小姐的喜事近了,孩子们也是回来沾沾自家姑姑的喜气。”小桃怯生生地回复着。小满示意一个婆子带着小桃去安置孩子,我抚了抚孩子便也让他们跟去了。

“这也是八爷嘱咐的。若是听得有出矿的消息就将孩子接进香堂来,免得叫别有用心的熟人拿了去,又是把柄。”小满悄声说。

“那还真是劳八爷费心了,红府欠了八爷好大的人情呐。”

“这是什么话,八爷同二爷谁跟谁!不!我是说二爷跟佛爷谁跟谁,八爷跟佛爷谁跟谁!不不不!您瞧我这张嘴,我是说,奶奶您从小便被定亲给八爷了,这都是一家人。”

“行了,小满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晚些时候我去看看孩子们。”我示意门口的婆子过来帮我穿衣。

都说香堂的伙计心明,什么都看得通透。但这矿山之谜将解不解,我又顾得什么。

十、齐桓

       这一趟回来,我没有往张府去坐,一半是灰头土脸的确累了,一半是忌惮府里坐着的那位嫂夫人。副官开着载有佛爷的汽车后,小满也来了城门口。我将包甩给他后,便自顾向前走了。

“八爷,这回可是能闲一阵了?”这孩子没皮没脸的问。

“说什么呢,依我算来,得忙活到春天的。”我擦了擦眼镜。

“哦,您吩咐的事儿都办好了。”他扛着包,说话有些喘。

“既然咱都腿儿着回去了,你也不同我说说这半个月城里的那点大事小情么?”

“就等着您这句话。”他的声音又是一番畅快。带出来的消息虽然也多在意料之中,但还是让我好好反应了一下。

       夜里我没有回香堂,先去了红府一趟。当时我也是答应他家里的下人要多看看他的,再说了,我也是他的准妹夫,理由确凿的容不得小满嘟囔什么。先确认二爷一切都好,再告知他孩子妹子都安好无事。二爷不愧是八面玲珑,我还没说出口便也明了了我心里的意思。

“都在墙后的暗格里,你去看罢。以后也是一家人了。”他幽幽地说。

“我自然看完要叫这些东西销声匿迹的,免得您还有熟人。”

“老八你说笑了,我还有什么熟人晓得这个暗格的。”

“但还是小心为上。”我边走向墙边想着刚刚二爷梦魇时拉着我的手唤他那死去的夫人。真是用情颇深,将我这手都弄红了。也是从矿山上来,也是这只手,也是这样半疯半魇的大力道,上一次,是佛爷。

       我回香堂已是第二天中午了,早上又同张启山喝了几杯,他也是一副精神不振的模样,说是叫霍三娘恼了,我看却没那么简单。厨房里的炊烟已经消停了,堂屋的桌上搁着藕粉,还冒着热气。年关刚过,温度还不是很高,街上还残留着过年的喜气,这堂屋却是一如既往的暗沉。下人们都休息去了,二爷那三个宝贝估计也午睡去了,只有杜鹃坐在那里。

“八爷回来了。”她上前来替我脱下外衣,又递上手炉。其实我早在红府梳洗好了,只是这蓝夹克也不便扔那里,便不伦不类的罩在长衫上穿了回来。

“有劳了。你看上去脸色一般嘛。”我放下手炉开始吃藕粉。想起小满提过她大病了一场,十有八九是用我的东西窥了天机。她再机灵,道行又能有我几分?

“我还好,这几天承蒙齐伯小满他们照顾了。矿下都还好吧,你们可有受伤?”

“佛爷二爷都是些皮外伤,也不打紧。我不是被他们护得好嘛,只是脏了些的。”

“那我哥哥可是被送到佛爷府上养伤了,下午我还是得去看看他,也告诉他孩子们都好。他心伤未愈,又生了皮外伤,有个熟识的人照料总是好的。”她说着又咳了几声。

“你怎么会认为他上了张府,才在香堂居几日,就忘却了自家的大宅了吗?”我差点呛一口食。

“八爷衣裳上的气息分明是贵适宜的檀香,这是红府里独有的,也是我哥哥拿来熏衣服还有沐浴时候点的。可见八爷昨夜是触了我哥哥的衣裳了,至于过夜么,也只有张府了。毕竟红府恐怕进不去的呀。”她叠着衣服。

“这你可错了,昨夜我确是替二爷换了衣服,又服侍他休息。但都是在红府,与佛爷没什么干系。红府没个下人,但进去却也不难啊。现在就二爷一个人在里面静养呢。”

“啊!这便是祸将至了,前几日还围着兵呢,这昨天突然散了也不可能。定是有异端的。我得立刻回红府去。”她说罢就起身向外去。

“你坐下,这个时候你就别搭进去了,看好那三个小侄儿,就是你哥哥的徒弟来了也守好他们。二爷这事我来结。”听她那么一呼,我也掐指间明白了几分。果然是一环连一环,够我忙到春天了。

       我快步向外,没有回头看香堂的内堂,我知道那里有一双杏眼正投以支持的目光,和昨夜二爷的眼,同又不同。我没有直奔红府,因为老茶营外的几条街上已是布满汽车,不知这些绿皮怪物中,那一个掩着一抹红,一抹最合宜现下时景的二月红。本来最熟悉的向张府的路,这一刻却不知道如何下脚,我竟踌躇在巷口,很多场景从我的脑中流过,矿山底的发魔,佛爷怒吼时的神情,二爷的耳语,暗间里古墓的全景,杜鹃的惊惶,情报官和洋人的嚣张,佛爷的血,二爷的血,这一切纷杂,糅合在我脑中,转而又分散开来,俶尔让我看出它们之间的联系,刹那又为乌有。

“八爷,您等等。”是她,与我纠结混杂的心相比,她的声音平和而优美。

“怎么?!”

“您的眼镜还搁在案上没有戴呢。我给您送来。”说着她踮脚为我戴上眼镜,感觉得到,玳瑁边框是用紫草油擦过的,香味很好闻。

“您可要小心,还有许多没走过的路要走,没见过的人要见。”她整理了我的围巾,福了一福,往巷内去了。

“是啊,还有许多没走过的路要走,没见过的人要见,总是保我周全的人,要靠我来保全。”我看着二月初苍白的天空,嘟囔道。

       不惜火海刀山,只求保君平安,心知昨夜星辰,转眼齑粉。

十一.张启山

       我牵着新月进门的时候,就听得他那个小伙计同狗五吹嘘着,内容无外乎就是他家爷又是如何神机妙算,三两个月前就知道要忙活到现在这个时景。狗五傻乎乎听得不亦乐乎,脸上溢着笑。这大概是刚办完喜事又来参加喜宴的人常有的表情吧。一看见狗五我就想到霍三娘那个侄女,心心念念狗五那么久,到底比不过杭州来的泼辣子。不知狗五是不是顾念着同解九那么久的情意,但以他的智商,恐怕想不到那么远。

“这个姑姑拿不下二爷,侄女儿拿不下老五,也真是有趣儿。”新月好像读出了我的心思,打趣道。

“在喜宴上八卦这些事,要遭报应的哦。”我刮了刮她的鼻子。

“那倒是,这次老八可以说是帮了我们大忙了。到底和夫君是过命的交情,奔走解忧愤呐。这下总算太平了,你也可以好好喝两杯。”她笑了起来,眉目弯弯,如释重负。然后很往妇人聚集处去了。

       的确,自矿山一事后数月,变故实在太多,连我都有些自顾不暇,除了新月、日山,也就只有他和二爷在尽心了。如今长沙城虽说情势算不得盛世太平,但也稳妥清静。一时半会儿掀不起什么大乱子。

       远远看见他,站在那棵海棠树下,海棠还没有开完全,比不得我第一次见他时那种飞花喷泉的情景,但也饶有兴味。他没有戴往日那副玳瑁眼镜,换成了金丝边的,褐色带暗红纹路的衫袍也是新做的,款式上和当年北平新月饭店里那套也相似。恐怕还是府绸的吧,他就喜欢这种料子。

“佛爷!愣着做什么,快请进内堂啊。”他见我痴看着,便迎了过来。

“八爷,恭喜恭喜!九门里的仙人也了结了终身大事啊。”我拱手回道。他的领子打整得很整齐,没有漏扣一颗盘扣,是呀,以后不会有人容许他那样邋遢地露出白颈子了。

“佛爷见笑了。现在您身体还好吗?”他执起我手,一并坐下。

“我本是习武的人,也没什么大碍。倒是二爷才该是你关心的,虽说霍三娘一直照顾着。”

“那是,二爷也见好的快。我替他算过一卦,他可是长命百岁的福寿命。得替夫人多看看人间不是么?”他押了一口茶。

“你啊,就是精明。二爷家本是梨园世家,也是八面玲珑,如今你个卦算子做了他家姑爷,不知以后孩子该是有多鬼精灵。”我调笑道。心中却又有些怅惘,不知当时我的婚礼上,他可有这些奇异的情绪。

“快去吧,别耗我这了,没一会儿子就要开始了。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可别长过新娘子。”不等他回话,我就催他走了。看他的背影,还是那样,怂。我不知觉地笑了。

       戏台子上唱着的是穆柯寨,每一个鼓点我都十分熟悉,那戏班子却不如北平的那么收放自如,我的心情也不如在北平同他听这出戏时那样。戏班子约莫是知道要在二月红家的喜事上作堂会,都禁不住谨慎拘泥起来,至于我呢,只是大病初愈,精神恍惚吧?

       婚礼很热闹,二月红穿着给丫头送葬的那件红长衫,坐在太师椅上,接受着新人的叩拜。而后便牵着新娘往后面的厢房走了,连酒都没有多喝几杯,不知时嫁妹妹真切叫他感伤,还是这一片嫣红让他想起了曾经自己也有这样一场姻缘。阿桓果然还是那个阿桓,不胜酒力却硬是贪杯,同狗五解九那两个傍友划拳拼杯,又依次敬了东岳宫的几位道长。三爷和疯子六恐是看不惯这些个小辈,也就是应付几杯,三爷念在老八认了自个嫂子作干姐的份上,又多几杯。

       他走到我面前时,已是将近四更天了,大多客人都离去了,新月本也硬拽着我要离开,但我执意不肯,她也只好放纵我一次,嘟着嘴走了。几个伙计丫鬟收拾着残宴,院子里空旷多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海棠树下,这下真是衣冠不整,还是那白白的颈子,那歪斜的眼镜,那对小虎牙。我替他整了整领子,拍拍他的肩。

“有劳你了,杜鹃。”他端起酒杯。“但我啊,还要去找佛爷喝杯酒。”声音因为酒精有些嘶哑。

“你醉了,但还是这么……这么像齐桓呐”他将一杯酒洒在我的外衣上,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有些语无伦次。海棠花苞在月夜里摇来晃去,最终没有打开,只在我们的头顶,点缀那些照耀尘世千万年的星星。

“副官啊,把我扶到小满那里,然后回去好好照顾你们佛爷,他喝多了。”他又拉起我的手,囔囔道。小满早在树后等着了。虽然天色极黑,我也知道小伙计的表情是“佛爷对不起,给您赔不是,我们八爷出丑了”我笑笑,拍拍他的脸,伸手招呼小满过来,便出了院门。

       人情一过眼,算浓淡各三分,自此各有美娇娥,却恐独对春深。

十二.小满

       我家爷和夫人,那是少见的夫妇。这种大户人家自小定亲而后又成事的,多半有两种,一种就是你不情我不愿,强压而成,自个儿板着苦瓜脸,两三年也造出一个娃娃,给了祖上交代。另一种是你侬我侬,天天卿卿我我,叫人脸红不说,拆也拆不开,三年造俩。而我家爷和夫人估计也是自小就常在一起,彼此都琢磨的透,对于这场婚事,一点没有不情愿,但又不那么亲热,还没成亲说出的话就都是老夫老妻的味道。规规矩矩。八爷应该是喜欢夫人的,夫人当然也是心里拴着八爷的,但他们就是这个温温吞吞,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不相睹的模样。别的不说,这成亲四年,一点有孩子的动静都没有。齐家代代单传,虽然太老爷和老妇人已经不在了,下人嚼主上的舌根子也说不过去,但我们和齐伯也是担心这些事的。

       据小桃说,洞房花烛夜,二爷把夫人扶进新房后同夫人叙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话,也不知说的都是什么,最后拍拍夫人便离开了。夫人抽泣了一会儿,也就继续坐着。八爷一夜都没有来。我四更天前后将八爷从佛爷身边搀回内堂时他已是烂醉如泥,只嘟囔着说胡话。明明已经送到新房门口,他居然自己又折头了。我也想不明白。但第二天他夫妇二人又是光鲜的一起去了趟红府,好似昨夜真是那个和金榜题名时相提并论的美好夜晚。从八爷第一次郑重地让我接夫人来府上,他就好像有愧于夫人一样,事事都很体贴,很恭敬,“有劳了”“辛苦了”这样的话常常挂在嘴边,但是没有平时嬉笑的样子,到底不算亲近。夫人从来不指责八爷什么,她只是含笑地看着八爷,规规矩矩地替他整理衣领,擦眼镜,拾掇吃饭家伙,偶尔也做点心,或者给八爷唱曲,温柔而庄重,但是没有小夫妻间的温存。

       他二人甚喜欢孩子,从前三爷得子,他们赶着趟地去见小家伙,又认三爷嫂子作干姐。狗五爷三得麟儿,他二人又央狗五爷让孩子拜他们为干爹娘,本来将成的事,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只可惜八爷为几位吴小爷算了算,说除了长子能延嗣,其他两个都要孤独终老的,气得吴夫人险些叫狗轰走他二人,又念在同我家夫人交谊不错的份上,指使孩子喊了八叔八婶便送客了。自家三个侄子也是喜欢到香堂里来的,姑姑和姑父给的宠溺,亲爹都不比。可也还是八爷那张嘴,二爷过寿只请几个小辈来打马吊,八爷让着舅哥面子,输了牌,又不会下面,只得推脱说给三个侄子算一卦。掐指一算后便断言三个侄子一个也接不得二爷的祖业,都成不了角儿。若不是夫人打圆场说这牌桌上总有人的后人能接二爷这身本事,成名成角,恐怕有够八爷受的。

“小满,我们出去了,你也上点心。”我正想着那一脑子的陈年旧事,冷不丁被八爷一声喝住。他正挽着夫人要往那疯子六府上去,疯子六前久得了女儿,如今还不足月,但是老来得子是要提前贺的。再加上他们又喜欢孩子,那更要提前而去。

“爷,您和奶奶可别又煞了人家的好兴头。”

“那是我窥得天机,损着自己的阴德送他们的,能杀什么兴头。”八爷笑了起来,眼弯成一双月牙。

“就是,八爷做什么都有分寸的。小满你不用担心的。”夫人也笑着附和八爷。

       不一会儿,便是一个人影走进香堂。那是陈皮,但已经不是我映像中的陈皮了,阔绰多了,早也该叫他四爷了吧。他左顾右盼,什么也没有说,脸上又有几分无所适从的惶恐。他捻了捻夫人种的那些花,有些丁香,但大都是虞美人。说不清爽具体品种,但是夫人娘家是唱戏的,有时喝这些花的籽煮的汤药兴许是维护嗓子吧。但八爷和夫人都不是康健的人,厨房里大大小小的药罐也不少,渐渐地连我也有些乱不清。

姑小姐果然和师父一样风雅,这里比起红府,也只差几丛杜鹃了。”他不知向谁念叨。

“这里早就有一棵海棠树了,杜鹃花没什么地方种的。四爷,八爷和夫人都不在,您还是请回吧。”我用扫帚挑开他拈花的手。

“我可以等啊。这以前又不是没有人来这香堂里等八爷。”

“那您这边请。”我引他往偏堂去了,每每佛爷叫张副官来请八爷时,也是让张副官候在这里。如今佛爷请八爷没有那么频繁了,可这里还是常常出现张副官的身影——佛爷惦记您了。八爷便又是屁颠屁颠地跟去。

他总是在这里等八爷的吧?”

“您说的要是是副官,那边是了。喝的茶都同您现在喝的一样。”

“还有别人在这间偏堂等过八爷么?”他说这话的神情天真的像个孩子。

“没了,就您两。求签买货的只在外堂,佛爷二爷那样的就直接内堂去了。”我擦着桌子。说实话我也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把他带到这里来了,大概是他身份独特吧,和八爷没什么交际,但又说得上是夫人娘家的学徒,来了却不像是寻八爷或夫人。

       八爷还没回来他便走了,但也坐足一个半时辰,整个早晨都在那里。他兴许是疯了吧,那么光鲜的四爷,也满足不了他,还来这儿享受什么。

       或许陈皮还只是个孩子,就想着在同样的地方,做做副官也曾在这做过的事。

十三.齐山

       我不知自己生于何地,父母又姓字名谁,打我有记忆起,我就在桥头的一群小乞丐中间。这可说得上苦涩。但毕竟年纪小,意识也不那么清楚。

       已是秋风瑟瑟,长沙城就要进入阴湿的冬天,我蜷缩在桥上,麻木的看来来往往的行人。这种时候往往没什么吃的,也不指望,毕竟长沙九门除了一两家,都施过粥了。两个妇人从我眼前停下,打扮得都十分精致,看得出来家底不薄,烫了发的嘴上一直没停下来,说个不停,无外乎就是抱怨夫家或者孩子吧,但她还是挺神气的,那么恐怕是假意抱怨,实则炫耀了。另一个头发也没有长到可以绾起,却也没有烫,一直做着旁听者,时不时点头,还没入冬就披了毛呢风衣,围了围巾,显得有些羸弱。她们停下大概是为了等等后面的丫鬟伙计,不一会儿便没什么话说,就倚在桥上,这便看见了我。那羸弱妇人把我细细端详了一遍又一遍,她那双杏眼灵动得很,好像在我的脸上找到了什么东西。

“小叫化,你多大了?”她俯下身来,。

“他四岁了。”我身边那些大点的孩子替我回了话。

“你瞧,正好和你家二白同岁呀,和连环也是一个年纪。”她转头对另一个妇人说。

“是呀,孩子都长得快。怎的?你要收了这小叫化做儿子?”后者也走到近前。

“我一下子就跟这个孩子对上眼了……”

“杜鹃!就算说八爷和佛爷他们……他也不是说不喜欢女人……你们那也是……迟早的事。”刚刚还很精神的妇人一下子支吾起来。

“这都说到哪里去了,我就是和这个孩子对上眼了。你都有三个大胖小子了……”

“这冷不丁要收养个仔,你都没同老八商量过呢。”

他也能对上这孩子的眼的,我晓得他。

       后面追来几个气喘吁吁的仆从,羸弱妇人招手唤一个丫鬟来牵我,我的脑子过不了那么多的事,便也恍恍惚惚地同她去了。我听大孩子们说过,大户人家的侧室常常会收养儿子来提升自个儿的地位。可进了这家的堂口,伙计婆子们都唤那妇人为“奶奶”而非“新娘子”,这便奇怪了。一个伙计和那个牵着我的丫鬟帮我洗漱,又换上干净衣服。

“小子,这指不定以后你便是少爷了。我是你小满叔,她是你桃姑,你先在这坐着,若有事就唤我两。”那伙计看我一脸懵懂,拍拍我的脸,解释道。

“小桃,这个小叫化还真有些八爷扮作叫化子时的神韵,可这一洗干净,就说不上来了。”他同桃姑说。

“但还是看着面熟,夫人本来就是懂看人的,嫁给八爷后更能揣度这些,她看上的能有错么。”桃姑回嘴。

“夫人来这一出恐怕是心慌的吧,身边一个个的都有后了。就咱们这香堂,观音她不来。我听说,连那个陈皮陈四爷,都得了娃娃。

“别说了,八爷该回来了,领孩子出去吧。”

       我又傻乎乎地被领到外堂。那妇人身边坐着一个男人,年龄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道袍,戴着眼镜,不蓄一点胡须,正和那妇人笑得欢畅,看上去活像两个娃娃。说的都是些城隍庙摆摊的事。

“今儿正是您一月一次去城隍庙摆摊的日子,我同狗五夫人一并逛街,可也带回一件大物什。”

“她自和狗五结婚后也不常和霍仙姑来往,便来伙同你了。”男人押了一口茶。

“您都不问我带回什么,想是心里有数。小桃,小满,把孩子领上来。”她话音刚落我便被小满叔拉拽着上了堂。

夫人好眼力,的确中我的意。夫人可打算给起个名字?”他眯着眼睛扫了我一遍又一遍。

“我觉得就叫齐山吧,这字今后再定也不迟。”她笑岑岑地看着他,好像参透了他的心思。

“那就依夫人的意思办,明儿便可以磕头进门了。夫人呐,有时候你瞧得那么通透,我也觉得对你有愧呢。”他握着她的手,有些感叹的说。

“八爷,杜鹃有时也是可以一下子生出孩子的。”

       自此我便有了爹娘,有了名字,有了故事。

十四.齐羽

       我爹娘成亲七年我才出生,这是很少见的,虽然这之前两年哥哥便在家里了,但他却大我六岁。不消下人说,只看着哥哥英气的眉眼、挺括的肩膀,还有笑起来时的梨涡,便知道他肯定是爹娘捡来的。他们怎么生的出这样俊毅的儿子。哥哥很聪明,想法也很多,如不是在我们家,恐怕是不会信那些神神鬼鬼的。爹娘是少数眼里不带亲子养子的。小满叔说,我出生的时候,几个老下人就劝爹趁哥哥还小,送去慈幼园。爹却拒绝了。“我已经准备教小山家族本事了。”这句话有多斩钉截铁我不知道,但小满叔学来却令人捧腹。爹就是这样重情的,常常伙同五伯九叔等一干人昼夜打马吊,他有本事拉上我那庄重的舅舅也荒诞的战上几天。这就是山河破碎,儿女情长了。但城防部时不时也有车来香堂接他,有时又是一去十天半月。不必说我们都清爽是去参谋着搞冥器了,亦或是掺和城外的战争了。但他也只说一句“旧友”。最该担心却最放心的人是娘。哥哥问过娘可放心爹去,娘总是不温不火的道“自然放心,我知道你们爹是同谁一起去,也知道那个人,定能保他周全。”这样的女子也是少见的,五伯母就没有这个气度,压得五伯提起她就打颤。这个段子若是二白三省两个小哥哥来演绎,那也是有趣儿的。唯有一穷哥庄重。

       哥哥待我也很好,我们一同练字,一同画符,我自觉得自己练得瘦金大概很可以炫耀一番,但除了爹娘,也只有五伯赞赏,有时他也说说那些从爹那里听来的故事,我也清楚家里就是算卦顺带倒斗,但听起九门提督这个词,还是觉得不一般。这几天府里全忙成一片,要给哥哥过十岁的生日。外面腥风血雨才告一段落,哥哥说的什么外敌投降我不懂,但总归是死了很多人以后好事要来了。爹的旧友唯恐也是要来的,毕竟腥风血雨裹长沙的时候,爹可一步没退让。表哥们常说这可是帮了那个旧友大忙的。

       生辰宴上充斥着杯盘的声音,当然也夹杂了马吊的声音。我觉得这些晃得眼花,本想央小满叔背我回房,可又期盼见见爹的“旧友”。哥哥这下子却撇下我,同连环哥哥聊得起劲。爹也提过,说舅舅和九叔家有缘,哥哥和连环哥哥也有缘,我和连环哥哥,三省哥也是命中相牵……类似的话他说过很多,只有娘时不时取笺子记下。然后告诉我们等学通透了奇门八算自然也是明白的。

“张大佛爷到!”门口呼喊了起来,堂内静了下来,转瞬又是嘈杂。只见一个极魁梧的男子,披着厚实的披风,绑腿的靴子,踩着点踏进来。爹顾不得什么众目睽睽,上去用劲抱了他一下。那男子恐怕是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进而也伸手拍了拍爹的背。

“齐老八还是那个齐老八,腥风血雨都过来了,胜利了,还改不得怂!”他说着,有些像嗔怪,但又是甜蜜的语气。他笑了,脸上是和哥哥一模一样的梨涡。不知这梨涡是不是真的很讨喜,每每五伯母九婶霍仙姑几个来找母亲打马吊,见了哥哥都不免叹娘有眼力,玲珑心一类,有时也埋怨爹几句。可惜了我没有这对梨涡。

       他在堂屋的的太师椅上坐下,我们这些小辈也一个个上前向他叩首。爹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停不下来,八成又是在说这些缘来命里的话。他只是笑,一副不信命的模样。但爹是很高兴的,他也常常和娘讲到两人都笑开花,却比不得今天那么高兴。最后便是哥哥和我,我是不明就里的被桃姑摁下去的。不出我所料,他也好好端详了哥哥一番。

“这就是小山?”

“是呐。今天的小寿星呢,就等着……”爹笑着。

“夫人真不愧为红二爷的妹妹,眼力非凡。”他却转眼看着娘,说了这句几乎每个人都在说我却完全不懂的话。

“你们两个可得比别的孩子多叩上两个头了。”他看着我和哥哥,温和而宠溺。

       我便也随着哥哥拜了三拜,环顾四周,那些平日熟识的叔叔伯伯姑姑婶婶都用意味深长却满含笑意的眼神看着他和我爹。只有平日里不太亲近的四伯一副理解的模样。

“你们俩可以叫张启山干爹了。”四伯直接叫了他的大名,他也没有介意。听闻四伯同他的副官很有交情,那副官却在长沙会战牺牲了。

       哥哥叫了他干爹,我也愣着叫了一声。他还是那张笑脸,没有看着我们,而是看着爹。

“八爷这样的读书人,还要一介武夫来给孩子起字么?”

“佛爷罩我也将近二十年了,这依照古训,孩子过廿岁方得字,但是世道不太平,我也怕同佛爷各死生,一处心两处……”爹脸红了,嗫嚅着。

“孩子的生辰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别以为我不会割了你的舌头。”他捂住爹的嘴,又是少年间调笑的语气。宾客们一个个心领神会的样子,只有四伯和舅舅,满面淡然,五伯还是智障般的甜笑。

这八爷是个了不得的卦算子,张某人虽然不信卦,但这么多年八爷也帮了我很多忙,算得过命交情,夫人又是我把兄弟红二爷的嫡妹,一直支持八爷二爷对外抗敌,对内安民。如今抗日胜利,八爷和夫人对我的扶助真是没齿难忘。现在得幸收了两个小公子作干儿子,也算弥补我这而立无子的缺憾。我是个俗人,也不信神鬼佛灵,但惟愿八爷的卦,一如既往地灵验,权且拆词一语成谶小山得一语,小羽得成谶。”他声音很大。我虽然年纪小,也是在香堂子里长大的,怎会不知一语成谶这词满是贬义,讲的是不好的预言给说中了。哥哥看向我,也是一种“刚拜的干爹是文盲,是大老粗,真的是一介武夫,完全没客套”的表情。

“八爷,你看如何?”

“佛爷觉得好便定了吧。”爹这尴尬的口气让我感受到了改字的希望,毕竟还没录书。

“恩,那便定下了。那边的,录上吧!”他真是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宴席结束时,爹向娘抱怨着干爹那么多年都不知道按套路出牌。

八爷,佛爷兴许是预见什么了呢,有些东西都是命,您也该清楚。”娘拉着他的手。

“夫人看得那么明清,苦的可是自己。”爹笑笑,拍了拍娘的手,起身回香堂送九叔他们了。

“你以后呐,同干爹,九叔他们有孽缘呢。”哥哥学着爹的口气调笑。

       纵由得人心,也深信缘和分,最怕各死生,一处心两处坟,最怕他年独对春深。一语成谶。





长长等待,还会有一更,绝对不坑。进度条满分。








——为什么京剧里的女角色总由男演员反串?
那是因为男人知道,女人会如何反应。
——清醒有清醒的好,迷糊有迷糊的妙。试问芸芸众生,有谁能如此壮丽地为自己编写一本戏,又如此投入的去演绎,明知是悲剧,明知是虚无,还要演下去。
怕只怕,清醒的求着南柯一梦,迷糊的妄想看破红尘。
——庄周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找到你所挚爱的,让它杀死你

待白首再续,南山雨读晴耕,与君一生一世一双人

[佛八/一八/微越端/微副四/微启红微二丫] 又廿年

决定了首发一定要在今天,毕竟今天是八一嘛……

尊重原著一八都各自成家,贴合剧情符合人物性格和那个时代对这段感情的纠结

多视角第一人称,大量私设,而且,真的很长(但绝对不会坑,因为原作都已经用笔写好了只等输入,但真心太长了。)

一.杜鹃

       我外公家本就是做戏装道具生意的,后来有了钱便买了块风水很好的地方作为梨园,租借给各个戏班。我爹是个角儿,但却不同人组班子,大概是因为他手头还有许多进出冥器的盘口罢。后来他想好好洗洗身份,便出钱买下这梨园,我外公又将我娘也托给了他。

       在我娘之前,我爹是有几个女人的。但是来路比不得我娘干净,所以她后来居上,做了正房夫人。我的姨娘们给我造了四个兄弟,却莫名夭亡了三个,只一个长到七岁。我爹说他逃得过命里的劫数,那注定要成角儿,大红大紫一把。

       我出生的时候院子里的杜鹃花开的盛,我爹满怀憧憬的把这家徽上的花参入我的名字,为的是以后若去艺名大可以叫映山红。可惜我一出生便病得厉害,请了很多大夫也无济于事,眼看是不行了的,我爹的顽友齐八爷却支了个送我到东岳宫养到及笄的主意。虽说只是平日的顽友,但他的奇门八算却不得不信。再加上齐八爷同东岳宫的道长亦是深交,便即夜送我去了。

       没成想才到东岳宫我这病便好了大半,可从此也不能算康健,八爷说,那是我家名利双收有损阴德。但嫡女能活下来,我爹还是很高兴。做了件破了大例的事情以示感谢,至于是什么,我也不知晓。

二.齐桓

       我齐家本也是乌泱泱一堆人,可惜亏欠了老天爷,三代来代代单传。那年杜鹃花开得要染红这长沙城,我爹夜里拍我起来看一个粉嘟嘟的婴孩,“我妹子么?”我睡眼惺忪。“说什么昏话,你命里的媳妇。不出三天,她爹要来定亲的。”他洋洋得意。“死鬼,别叨扰阿桓,人家是上三门,吃错药同你这下三门结亲?”远处又是我娘的嘶吼。我可不指望像我爹这样,取个媳妇,又生个小四眼儿。

       我爹常带我坐滑竿往东岳宫去,说的是祈福论道,实则是打马吊。我九岁开始便有幸上桌一战。那日一道爷下山做法事去,正是三缺一愁断肠。廊柱背后却传来一阵笑声,想是那个不懂事的仆童在笑三个四眼楞坐桌前。这一笑到点着了我的无明业火,跳下椅子大喝:“小子!出来陪爷打马吊啊!”道长同我爹笑笑,伸手招引道:“杜鹃,你也来一起罢,小姑娘机灵。”那柱后果然走出一个小丫头,一双大眼睛转的灵动,费了些功夫才攀上椅子,柔柔地招呼我爹和道长:“八爷,道长。”又转头看了看我:“少爷。”她的声音稚气未脱却又带着股戏腔,少爷听起来竟像师兄。我顾不得多想,只记恨着那串笑声,便使出全身功夫,叫她输了个落花流水。

       趁她在房里找钱和糕饼抵欠我的债时,我随口问她:“你是道长的私生女儿吗?”

“说什么呢,我有爹娘,我爹每半个月还上山监督我吊嗓子呢。”

“你在这山上唱来唱去给那些鸟兽死人听也没意思的。”

“可是道长说了,我十五岁以前下不得山,那是有损阴德的,还冲杀命数,今后要坑我一辈子呢。”

“看你还是个四五岁的丫头,说这些可头头是道,以后你下了山,不如到我的卦摊搭把手,陪我解解闷。”

       自那以后,我常常来找她,有时向她卖弄些爹教我的新学识,或者一起翻翻书,她从小耳濡目染也读得懂些许卦签,有时我干脆托她替我完成爹交托的功课。姑娘家,字是清秀的。她也会来一段通俗惯常的曲子,在我听来也不比梨园里的差,可能是我不懂戏吧。更多的时候,也就打打马吊。

三.张启山

       我的长沙话已是不带一点东北腔,但我却不愿意拿出来说。有的话,只想和家人说。

       幼时每次玩闹都第一个被叫走的红少爷如今已成了名旦二月红,我是不懂戏的,但他却总给我留着座儿,也算是对得起这份交情。“今天你作甚又不来?军部是没事的,我差陈皮去问了。”

“问的谁?”我心里想的却是那个王八羔子口风一点不严。

“喏!你那小副官啊。”他一脸油彩看向化妆室的门口,张日山正和他的小徒弟打得火热。

“你也知道,我在女人堆里是待不久的。而现今别说门口的面摊丫头,就连霍七那母大虫都满面春光的瞅着红二爷您呢。”我看见窗外面摊袅袅升起的炊烟,赶紧想了个借口复他。

“这再过五年,又得添一个。”他笑叹。

“哪一个,日子你都记得准?”我边说边将手套脱下递给日山,没想到是那个小徒弟接下的。“是姑小姐,师父的嫡亲妹子。”这小徒弟插了句嘴。

“可不是,该从东岳宫返家了。哎,我爹走前叮嘱了,等她回来差不多,就把她的终身大事办完,免省的人家讲我们上三门堂堂红府,一点没道义。他就是爱面子。”二月红一边擦脸一边嘟囔着。

       我也不想久留,这梨园的确喧闹,还是安静的好。我想这二月红的话,忽的忆起管家曾告诉过我,二月红他老子为了报八老爷救女儿恩,将女儿许给了下三门,惹得我家和李家烦忧,生怕今后开了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先河。我家之后又长期滞留东北,便也没有多管,但李家恐怕还记恨着的。又听说八老爷同那三老爷说过,两儿子里定有一个要干出比这隔级定亲更过分的事。也都是爱面子,平三门还常常斗里来斗里去的撺掇,怪叫人不安心。下三门如今身份涮得干干净净,财力也不差的。

       正想着,便被眼前一株海棠树惊艳了,就那么歪歪扭扭的一株,身在高墙后面,枝丫却望路上伸展。本不该是开海棠花的季节,这花却层层向上,似一座精雕细琢过的喷泉水法,每一朵花都在夕阳中摇曳着,半真半幻,我不由得停住了脚。“佛爷!您带兵得胜归啦?”一个嬉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比不得二月红的柔情婉转,还带着些长沙话口音。“你?”我转头看着来人,圆圆一对猫一般的眼睛,在酒瓶底厚的镜片后面晃来晃去,穿着的虽是上好的府绸长衫,扣子却没有扣好,漏出白颈子来。“佛爷不记得了,我是齐桓齐铁嘴呀,咱以前玩过的。”他撇撇嘴。

“做什么叫我佛爷?”旧时的记忆又慢慢映入脑海,离开这里也将近十年,走的时候大家不过都是不满十岁的孩子,如今回来,也基本上生分了。二月红和我同岁,但讲的也只是那些戏里戏外的事。不想齐桓这小怂包还惦念着,只瞧个背影便识出了我。

“您家里不是有那么一尊大佛么?回老家几年,这都忘却了。真是领了兵,放了道台,就贵人多忘事。”这小子还是这么牙尖嘴利,赶得上他那些把死马说活的祖宗。佛爷,有趣儿,这城里恐怕就他给我起这么一混名儿,再没有人叫了。

“得嘞,您也别愣着。我送你一卦,权作重逢之礼罢。”他伸手去掏罗盘,我一把拉住他:“免了吧,我不信命。”

他甩开被我钳紧的手:“哼!我爹说了,你呀,就是靠着体内的三味真火护体,才能不用化解,百无禁忌的。命可以不算,酒和糖油粑粑是要的,你请客。”糖油粑粑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下酒菜了,大部分人都是买来做早点吃,所以店家夜里是不做的。我也觉得那东西下酒诡异的好像裸体下斗还唱着山歌似的。但他喜欢。之后我也常常去寻酒肆的老板,托他见了齐铁嘴便备几个糖油粑粑。我和这怂人又续上了酒肉交情。

这些,权作回报他对我的那份惦念吧。

那天我正好十八岁,多年前,十八岁的孙策搂着复见的周瑜说:“吾得卿,谐也。”

四.齐桓

       我爹没了。叫他死鬼的娘已经在地下等了他四年多了。这下我可以说是仙人独行,逍遥自在了。来参加葬礼的人不少,很多哭的凄切,我却乐呵呵的坐在躺椅上,看着管家齐伯和几个婆子忙里忙外。齐家人早知天命,乐活自在。这便是好处。

       “走吧,算命的。喝酒去。”这声音一响,我便知张启山来了。他今天没穿军装,一套黑色的长衫衬出了他棱角分明的面孔。嘴角微挑,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徒增几分纨绔子弟的气质,却格外令我安心。刚刚还寻思着闲云野鹤,这会儿却又觉得生有可恋,人间温馨。但还是客套一句:“老父尸骨未寒,齐某不敢行此不孝之举。”

“那我便先告辞了。”

“唉唉哎,佛爷您也真是的,也不多留一句,走吧!我请客,您买单。”我忙不迭从躺椅上跳起勾住他的脖子。他“咯咯咯咯咯”笑了起来,不知是真的高兴还是痒痒了,看着那两个小小的梨涡,我也不住地笑了起来。

       酒过三巡,我的肢体已然不省人事,但头脑是清醒的,他的酒量应是极好,这会儿脸上也趴着一簇红云。

“佛爷,今后我就仙人独行,再不理俗事了。”

“无妨!每个月初一、十五、廿九,我来这酒肆外捉仙人。阿桓,你是不会独行的。”

“我一穷算命的能傍上佛爷,真不一般,待我算算咱两的缘分。”和往常一样,才伸手,就被按下了。“不许你算。”他摇着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面孔竟愈发柔和了,羽化在糖油粑粑的香气里。我竟就这么痴看着他:“以后呀,你要保护我,不然九门就缺一门了。都说总角之交,就是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我的意识也开始昏沉,口不择言的说着,或许抒发的是对他的依赖,或许,只是我们建立在酒肉上的交情。

       他伸手摸着我的脸:“阿桓,你可知,你方才去了眼镜痴看着我,倒是对上了我的一个梦境。一个小乞丐,生了一副和你相同的面皮,那双眼,也是猫似的。他本吆喝着乞讨,见了我,却一声声大师兄叫的凄切……也是这样的痴看。”

       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他,还有那个断断续续,沾着酒气的梦。这一切竟叫我忘了老爹才死这一件大事。“师兄,师兄,好久没有往东岳宫去了,明日去玩上一玩。”我想。

       天刚亮我就扮作乞丐模样,又讨了一定破毡帽往头上一扣,一路往东岳宫去,路上见了狗五和解九,都认不出我来,解九还给了我二十文钱。才到山腰就见红杜鹃提着个篮子,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脚。想来她也是认不出我的,便上前乞讨。不想她打开篮子,从小蛊子里舀出一碗莲藕炖猪蹄递给我:“你且吃去吧,叫化哥哥。我知道你最爱吃这东西的。”这话差点没让我一口汤喷出来。

“你认得我?!”

“怎么认不得,你那么水灵的叫化子,怎么讨得着钱?要讨到了钱,我便尊你一句师兄了。”她边说边用手绢擦拭着我脸上的尘土。也不顾我愣神于那句“师兄”和昨夜张启山描摹的梦境,又笑道:“还没上早吧,吃这个太齁了点儿,先喝碗豆浆罢。”很快又舀起一碗豆浆递过来。

       这张和杜鹃花一样粉嫩的面孔,同昨夜那张羽化了的脸一点也不一样,但看我的眼神却这样相似。她的声音和我的声音差距也很大,但是呼唤一个久未相逢的人时却都是这样的亲切。她每对我说一句话,都让我想起一年前和张启山在我家堂口前的相见。

       我捏着那方手绢,心里明白,不必算,他和她,在我的生命里,必然举重若轻。

       我十六岁,这个年龄的周瑜同孙策已是升堂拜母,但也耳闻了小乔的娇俏。

五.二月红

       城里的太太、小姐们还是来听我的戏,场场爆满。但门口面摊的丫头已得到了听专场的门票。就算门不当户不对,就算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就像阳春面,我一样能从白面汤中喝出甜滋味。但娶丫头时出手过重,算得上阴德有亏,齐铁嘴说这事会报应在我家一女子身上,这叫我担心不已。我那妹妹已在东岳宫住了十二年了,爹娘走后,我也只是每半年去看她一次。但丫头已怀上了我的骨肉。

       “幺鸡!”张启山有些兴奋,他是要胡了。这也难怪,天天和齐铁嘴腻歪在一起,不知是不是习得了几式奇门八算,连解九都被他杀得节节败退。

“好好好!欠大家三十章。”狗五一脸不屑,手上却揪着三寸钉的毛,三寸钉嗷嗷叫着。

       “张大爷,你这天天和老八腻歪着,都想什么呢?不会就为了胡一把牌吧。老八将来也是红府的女婿,别被你勾去了魂儿。”端着茶水的丫头调笑着。

       “夫人都说什么呢,他是我的……是我的好兄弟。”他手下再那么一推,狗五便输的只剩底裤了。

“二爷!夫人!小姐来了!哭在门口呢。”管家像是掐着点儿的冲了进来。狗五看着解九,会心一笑。我和丫头也嗤笑张启山:“真是不好运。”“小姐说日本人砸了齐八爷的香堂,齐八爷扮作叫化子躲在山上也还被绑去了……”管家才补上这一句,我们便都大惊失色了。张启山披上外衣便往外跑,一刻也不肯多留。丫头伏在我肩上:“杜鹃没到及笄就下山了……这……这可怎么是好。”她不愿说出那些结果。

我吩咐好管家也冲出门去。她倚墙立在门口,呜咽着,张启山盯她盯得紧。“佛爷……卦象上说,只有你救得他,他命里,和你栓得紧……”

“红姑娘真真是被齐铁嘴那疯子带出病了,我不信命的。”他嘴上那么说,我却看得见他的笑意。说罢他便跑走了。

“杜鹃!你作甚么回来!以前齐老爷,道长的话你统忘却了么?!”我看着她,近乎嘶吼。

“佛爷同你打马吊,别人请不动,而这个府上,我还能说那么两句话吧……我只是,我只是想要他平安。”她咳嗽的很剧烈,丫头叫了两个侍女扶她进屋,狗五和解九又往东岳宫找人送杜鹃回去。

       “这可怜的妹伢,今年还是本命年呢,真是冲撞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张启山消失的方向。“二爷,这都是孽债啊。情为何物,一物降一物罢。”丫头的声音永远像一池温水,扶得平我心上的皱褶。

六.张启山

       鼻青脸肿的他也不顾我一身刀口,怂包的笑着:“从今往后,全长沙都得叫你佛爷了。”

       “齐铁嘴,你听好了,不管有多少人叫我佛爷,我都只是你的佛爷。在我这儿,没有后来居上这一说的。”本欲听他一句承诺,他却径自昏了过去。“怂!”我骂着,手上却抱他抱的更紧了些。一出武馆,二月红已包好了车子在候着了。他一脸沉重,复杂的让人看不懂。

       七年的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齐铁嘴常跟着我,算得那叫一个百无禁忌。红姑娘也从东岳宫回了红府,齐铁嘴时常留她在卦摊,嘴上说是要帮红姑娘化解化解,也圆了小时候许下的诺言,可他自己也就那么个孱弱的样子,这也不过是个留人的借口。开满了海棠花的院墙里,时不时会传出他两人的笑声,他笑起来时小虎牙嵌在红唇上。我喜欢他这样高兴,但却又不满这笑颜在映入我心底前先融在了一对二月红似的杏眼里。

       但我也清楚,只要一句“请八爷过府一叙”便能留得他一宿,一顿莲藕猪蹄,一碟糖油粑粑,那就留的他一周。这时候,挂摊上便只有一个细软女子,用好听的声音招呼着:“八爷不在,烦请您改天再来求卦。若是解八爷已写好的卦签,不嫌弃的话我可替您瞧瞧。”这时候我便是满意的。他是我的好兄弟,我却想随时把他带在身边,这实在是奇怪的情感。

       每每他说大凶,大祸,我都不去理会他,这次去北平前,他又算了一卦。“佛爷,这卦怪得很,两凶两吉交错而行,随知有人心伤如玉裂,有人惆怅橘子洲,有人失爱有人愁,但佛爷您是有喜的。”我同往日一样摇了摇头。给他披上貂:“北平冷得很,你少想这些,多保重自己。”他只是眯笑着,笑得有些无奈。很是一副知天命的模样。

       几个月后,同样的房间,同样的镜面,那个试穿嫁衣的女子巧笑嫣然,她的一颦一笑都在勾着我的魂,魂一勾走,便又觉得有些空虚。是她赶走了这个房间曾经的常客,但我却莫名的留心于她,我默许了丫鬟、婆子对她的称呼,也默许了她对我的关心和跋扈。是因为,我命中就该有她做新娘吧。连他,都口口声声叫着嫂子了。

       “不论是我还是他,终该娶妻生子的,终该的,他那小时候就定好的姻缘还留在香堂里呢,我不可以,不可以背弃天命的……”我不断告诉自己。


先告一段落,输入实在太累了。但是爱的深沉,一字一句都不想减。



千回百转的爱恨情仇,感性与理性的对峙摩擦。最纠结复杂的超级英雄,最华丽酷炫的文艺沉思